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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娘问道：“什么妆？你不是给别人化的吗？”
“蹭上的，你看，这儿——”她指了指腮帮子，那儿有一道粉痕，是刚才给新娘补妆时蹭的。
摄影师没说话，快门又咔嚓咔嚓几声。
麦粒赶紧站起来，别影响拍照。
摄影师把相机放下，转身走了。
中午是结婚仪式，仪式后还有婚宴。
麦粒是全天候的，要给新娘补妆，要跟妆。
新娘坐在休息室里，婚纱铺了一地，旁边围着好几个亲戚。麦粒蹲下来给她补口红，听见快门声响了好几下。
麦粒不受影响，继续补妆，口红补完了，又补了点腮红。
快门又响了几下。
新娘笑着问麦粒，“摄影师今天怎么老拍你？”
麦粒的手顿了一下，“没有，他拍的是漂亮的新娘子。”
新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摄影师站的方向，笑了。
婚宴结束，下午要拍外景，麦粒要全程跟随。
妈呀，腊月去海边，那真叫一个“酸爽”。
晚上收工已经七点多了。
麦粒收了东西，快步走出去。从摄影师身边经过，听见他问：“家里人来接你吗？”
麦粒停下来看他，摄影师扛着相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应该会来。”
麦粒向家里报备了一个地点，可谁知道新娘新郎特别讲究，中午请的是亲戚好友，晚上请的是领导和同事（因为白天没时间）。
报备的地点都错了。
所以仪式结束，麦粒给爹发了一个信息，不用接她了，她一个人回去。
公交车都停运了，麦粒打算到主街上，打一辆出租车。
“要不要我送你？”
摄影师姓纪，叫纪江川，要比麦粒大几岁，平时话不多，见面点点头的情况经常有。
“不用。”麦粒说。
“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打车。”
“前两天有人打车出事了，你忘了？”
麦粒就像吃了一只苍蝇般，真是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在两天前，在光明市新区和旧区的结合部，那边都是工厂和农田，发生了一起恶性事件。
一名女工加班到八点，一个人骑车往家走，行驶到一座桥边，从桥下冲出来一个男人，把女工糟蹋了。
这件事传播很广很快，不知道的人很少。
纪江川的提醒起了大作用，这么想出租车也不安全，麦粒改变了想法。
“那我给我爸打电话，让他来接。”
“我的车在外面，我顺路可以送你。”
见麦粒还在犹豫，他又接着说：“我有正式工作，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放心吧。”
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不是坏人。
“好吧。”麦粒松了口。
纪江川骑的是一辆摩托车，把她的化妆箱接过去，挂在车把上。
麦粒坐上后座，手抓着座位边沿，身体微微后仰，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就怕有肢体接触。
家里，秦荷花早急翻天了，一个劲地埋怨乔树生，“说不让你接，你就真不接啊？”
“她说打车回来，我去哪里接？”
松柏穿上大衣，“娘，我去接。”
秦荷花追出去，“你能知道在哪里吗？”
“我打听着，不在酒店就在新房那边。”
大门响动，是麦粒的声音。
“娘，我回来了。”
秦荷花是又急又气，“当初怎么能让你学这个？吃饭不及时，回家没准点，也不知道好找婆家不。”
松柏，“娘，别这么说。”
麦粒去炉子前烤手。
“找不到就不嫁，我有这么多姐姐和外甥，还能养不起我一个吗？”
“想得美，要想人孝顺，就得自己生，你看有几个孩子去养别人了？”
秦兰花把饭端过来，“怎么没有？我不就是吗？”
秦兰花已经在姐姐家住了一年了，她在店里帮忙，秦荷花给她发工资，管吃管住。
丈夫给丈母娘和大舅哥写信，让她们劝秦兰花回去。劝是劝了，秦兰花不听，三十多年前已经把她卖掉一次了，还想卖第二次吗？
秦兰花想好了，等儿子娶妻生子了，就去投奔儿子，给他看孩子。
其他人，她谁也不管了。
“别打岔，我在教育她。”
松柏注意的点不在这里。
“麦粒，你打车回来的吗？”
“嗯。”
“打车回来的怎么冻成了这样？”
麦粒扯谎，“司机嫌掉头难，在后面大街上就停下来，这一段路是我步行过来的。”
松柏不疑有他。
“现在的出租车师傅怎么这样啊。”
年前还有一个婚礼策划，婚庆公司配套一个班子，其他人就可以放假了。
麦粒在放假人这一拨。
年前要发上一个月的工资，会给数额不等的夜补贴。
麦粒底薪加提成加补贴，到手工资是七百三十四元，算是不错的了。
麦粒都打算好了，上交六百，留一百加零头自个花。
突然有个声音响起，“老板，我对我的工资有疑惑。”
众人望去，是纪江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老板坐在转椅上，手里还捏着那摞工资条，脸上挂着笑，但已经不自然了。
“小纪，有什么疑惑，咱们私下说。”他扫了一圈其他人，“这大过年的，别影响大家心情。”
纪江川没理他，手里拿着工资条，谁心里没有一笔账呢？
“上个月我接了十六家婚礼摄影，加班十天，比上上个月多干了四家的活。工资条上写的，比上上个月还少一百块。”
“小纪，你要这么说，那我也把话撂这儿。”老板把工资条往桌上一摔，“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不是你干得多就拿得多。上个月那几单，客户确实有意见，我没跟你说，是给你留面子。”
纪江川丝毫不退让，“哪几单？客户叫什么名字？您说客户有意见，我总得知道是哪个客户。我去道歉，去补救，不能给公司抹黑。”
老板的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又停住，“小纪，你这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是核实。”纪江川看着他，“上个月十六家婚礼，每一家我都记得。新娘叫什么，新郎叫什么，在哪个酒店办的，办了多久。您说哪家有意见，我现在就能去问。”
没人说话，办公室的气氛紧张极了。
老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脸上又挂上笑了，但那笑不像是真的。
“小纪，年轻气盛是好事，但不能太较真。公司培养你这么久，你不能因为一百块钱就不讲情面。”
“我讲情面。”纪江川说，“该干的活我干了，该加的班我加了，我只要我该拿的钱。”
老板的笑容彻底没了，他走回来，坐下，把桌上的东西归拢了一下，“行，你要这么说，那我也告诉你，公司现在效益不好，工资能发就不错了。你要觉得委屈，可以走。”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人人自危。
纪江川看着老板，他把手里的工资条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行，把我的工资结算一下，我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