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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蛰龙出渊,许府闻惊雷(第1/2页)
诚意伯府的书房在内院最深处,平日里连只麻雀飞过都透着安稳。
许有德正捧着一盏温茶,听徐子衿讲那秋闱新政的章程。窗外秋阳正好,照的书卷暖融融的。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近乎踉跄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乱的没了章法,许福这种在伯府里浸了不少日子的,平时连走路都带着分寸的老管家,此刻竟慌得没了魂儿。
砰的一声,书房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
门槛边搁着的青瓷茶盏被门扇带的滚落,在金砖地上摔了个粉碎,碎瓷片溅了一地。
许福扑进来,半边身子还挂在门框上。他平日里那张精于察言观色、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笑意的脸,此刻惨白的没有半分血色,连唇都是青的。
“伯爷……伯爷不好了!”
许有德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只抬了抬眼皮:“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真……真塌了半边啊伯爷!”许福扶着门框,喉头剧烈的滚动着,话都说不利索,“太学门前……国子监的牌楼底下……打、打起来了!”
“世家的豪奴架起铁锅烧那传单,寒门的穷书生们拼了命的抢、护着不让烧……上百号读书人扭打成一团,砖头瓦块满天飞!”
“孔圣人的石像底座上……溅了血啊伯爷!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许有德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为着什么打起来的?”
“为着……为着那篇格物正心论。”许福咽了口唾沫,目光不由自主的飘向坐在黄花梨木椅上的徐子衿,又飞快收了回去,压根不敢多看一眼。
许有德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比谁都清楚这篇文章的来路,更清楚它如今在京城里掀起了多大的浪头。可这才几日的光景,竟已闹到了太学门前见血的地步。
“还有呢?”许有德故作轻松,“你这副失了魂的模样,光是市井打架,唬不住你这老货。”
许福哆嗦着,把心一横,将那桩最要命的事吐了出来。
“满城都在烧书抢书,乱成了一锅粥。可京官那边……非但没有半个字的弹压,连一兵一卒都没往太学门前派。”
“五城兵马司的人候着内阁的话,候了整一上午,藏枢阁里头……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话一出,书房里瞬间安静的吓人。
许有德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他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多深的水都敢趟。
可此刻,他那一向精明世故的眼底,也翻涌起了实打实的惊惧。
按兵不动,这四个字的分量,可比满城的血吓人多了。
“哦?”许有德沉着嗓子,眼中精光乱闪,“竟有此事,徐阁老他这是……他这是想做什么?”
一个执掌天下文柄、三朝不倒的老首辅,眼睁看着太学门前血染孔圣像,看着大乾的读书种子们自相残杀,却稳坐藏枢阁,连根手指头都不肯动。
这哪里是疏忽。这分明是要借着这把火,把什么东西彻底烧透。
许有德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这才惊觉,自己捧在手里的,根本不是什么开宗立派的锦绣文章,而是一个能引来通天大火的祸根。
这这这,清欢也没交代此事啊!
满屋的人都被这消息压的喘不过气。
唯有那个坐在椅上的青衫书生,自始至终神色未动。
徐子衿缓缓放下了手中那盏只剩残底的冷茶。
他抬起眼,眉目间没有半分惊惶,反而是平静的过分
“许大人,不理应如此吗?”
四个字,吐的不疾不徐。
许有德霍然回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理应如此?
满城血火,首辅按兵不动,徐子衿却说理应如此?
许有德记得清楚。
数月之前,这书生还是个在江南遇着豪奴追杀便吓的魂飞魄散、被女儿一句话就吓的签了死契的穷秀才。那时候的徐子衿,眼里头是慌的,是怯的,是一股子寒门读书人特有的、被世道磋磨出来的惶不安。
可眼下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许有德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物何止千万。
他自问看人极准。可此刻他看着徐子衿那双眼睛,竟觉得有些看不透了。
那眼底,深不见底。
沉静,却又透着一股执掌生杀予夺的森然。
整个人端坐在那里,周身散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分明是早把这整盘棋都算计好了。
短短数日不见,这书生竟脱胎换骨了。
“子矜啊”许有德嘴唇动了动,“你说理应如此,是何意思?”
徐子衿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衣物,动作从容。
“伯爷,首辅此举,看似是袖手旁观,实则是天底下最深的一步棋。”
“若他派兵弹压,这文章就成了官府明令禁绝的妖言邪说,从此再不见天日,新学也就胎死腹中了。可他偏不动。”
“他要让这火烧的再旺些,让天下读书人为着这篇文章争的头破血流。烧的越凶,争的越烈,这文章里头的道理,就越是深植人心。”
徐子衿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
“置之死地而后生。首辅是要把这新学,先狠摁进死地里,看它能不能自己挣扎着活过来。能活,就是真金;活不成,烧作灰烬也就罢了,与朝廷无干。”
“这是云端之上的心思。”
“庙堂之高,非你我能够猜透。”
“世人在底下争的你死我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考验罢了。”
“既然是考验,咱们就顺着这势头走,没有半途求饶的道理。”
许有德听着,脸上那股惊怒之色,竟一点一点的收了回去。
他怔怔的看了徐子衿半晌,忽然长长的舒出一口气,继而朗声大笑起来。
“好!好啊!”
他几步上前,一巴掌重重拍在徐子衿的肩头。
“徐子衿啊徐子衿,你小子如今这份能耐,这份城府……”许有德笑的眼角的褶子都堆了起来,“真真是叫老夫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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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在江南把你领回来的时候,你还是个一惊一乍的雏儿。如今遇着这等塌天的祸事,竟能稳坐钓鱼台,把首辅的心思剖的这般透彻。”
“这份翻云覆雨、临危不乱的手段……跟我家清欢那丫头,竟有了七八分的神似!”
提起女儿,许有德眼中的赞许更浓了几分。
在他心里,女儿许清欢就是这世上算计最深、手段最辣的人物。
能被他拿来与女儿相提并论,已是天大的夸赞。
徐子衿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拱手作揖。
“伯爷谬赞了。子衿不过是拾人牙慧。若没有县主当日的提点与那几册手稿,便没有子衿的今日。”
“这份本事,本就是县主给的。”
话说的滴水不漏,半分功劳都让了出去。
可他垂着眼帘,心底里却忍不住暗自扶额起来。
许大人这老狐狸,变脸也太快了。方才还吓的脸都白了,这会儿祸事还没解,就又笑开了花。
这许家的父女俩,骨子里都一个德行,算计都刻进骨子里了。
一个在朝堂上掀桌子玩命,一个在边关算计天机斩草除根,如今连这变脸的功夫,都简直一脉相承。
腹诽归腹诽,他面上那点谦恭,却是分毫不乱。
因为他确实是真的钦佩啊!
这些日子以来,他甚至已经觉得:许小姐已经把徐首辅给算进去了!
许有德大笑了一阵,脸上的笑意忽的敛了。
他重新端起几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捏在手里。
“话虽如此,眼下的难关,终究是要过的。”许有德的语气重新沉了下来,“你莫要忘了,你如今是这京城士林里头最扎眼的那个刺儿头。”
“满朝的旧派大儒,早就把你恨到了骨头里。江南那几大门阀世家,树大根深,什么腌臜手段使不出来?只要你的身份一经暴露,恐怕弹劾你的联名折子,马上就铺满了那御前案桌。”
他盯着徐子衿,脸上带着些许担忧。
“子矜啊,你这个新冒出来的风暴眼,是头一个要被人摁死的。”许有德放下茶盏,“说罢,这迫在眉睫的生死局,你打算怎么破?”
徐子衿目光平静地迎上许有德。
“伯爷,清欢小姐,你们父女二人,只要安坐府中。”
“安坐府中?”许有德皱眉。
“看戏就行。”徐子衿微一笑,那笑意里头,藏着一种许有德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笃定与张扬,“外头这场乱局,正要开场。许府安稳坐着,静观其变即可。”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下一句。
“子衿,会给许府备下一份大礼。”
“大礼?”许有德的瞳孔微一缩。
徐子衿没有再多解释。
他只是拱了拱手,姿态从容,可那周身散出的气度,却让许有德这个浸淫官场半生的老人。
也止不住噤了声,再问不出半个字来。
许有德看着眼前这书生,心头说不出是何滋味。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从江南领回来的,哪里是个穷秀才。
分明是个蛰伏着、迟早要搅动风云的大人物。
真是怪了!变得这么快?
良久,他摆了摆手。
“罢了。老夫信你这一回。”
……
众人退去,书房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那扇被许福撞开的木门重新合拢,将外头满城的喧嚣与血火,尽数隔绝在外。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徐子衿一人。
他立在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支起的雕花木窗。
深秋的冷风灌了进来,卷着外头隐约的、人声鼎沸的余响,吹动他那件洗的发白的青衫,下摆猎猎作响。
他站在窗前,望着院外那一线灰沉的天,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方才在许有德面前的那份从容笃定,此刻并未褪去半分。可他眼底深处,却翻涌起了一些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想起了几日之前的那个深夜。
那一夜,也是这般的天候,冷风刺骨。
首辅徐阶府上那位姓徐的老管家,又一次悄无声息的寻上了门。
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递来一盏遮了光的角灯,引着他穿过几条无人的暗巷,绕过重重门禁,将他秘密带进了那座大乾权力最深处的宅院。
带进了首辅的书房。
那是他第二次,踏进那间屋子。
书房里燃着多盏古旧的青铜灯。
灯火昏黄,火苗在风里微微摇曳,将那位三朝老首辅枯瘦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那一夜,徐阶坐在灯下。
这位执掌天下文柄数十载、连皇帝都奈何不得的老人,望着他这个出身贱籍、籍籍无名的穷书生,浑浊而深邃的眼里,没有半分世人想象中的雷霆震怒。
他没有斥责他狂妄,没有骂他离经叛道,更没有要将他这个异类连根铲除的意思。
那盏青铜灯下,徐阶缓缓开了口。
老首辅枯瘦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那卷被翻的起了毛边的格物正心论抄本。
说的第一句话便是。
“小子,你可知,老夫为何不杀你?”
徐阶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在明灭的光影里,看不真切。
“老夫这一身的衣钵,这大乾文官的根骨,守了三朝,守了五十年。”徐阶的声音低缓,却字字沉重,“老夫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能接得住、又敢接的人。”
老人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幽光,直直的刺向灯下的徐子衿。
“你那篇文章里,有一句话,正合老夫的心意——”
“治统乃下山猛兽。”
徐阶缓缓站起身,枯槁的身影遮住了那盏青铜灯的大半光亮。
“老夫今夜唤你来,不是要论你的学问。”
“是要问你一句话。”
那句话,徐子衿至今想起,后背仍是一片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