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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才跪在地上，眼睛却一直往马煜这边瞟。
他见朱元璋脸色不好，心里更虚了，低声说：“马大人，何必这样呢？”
“我儿子他就是个孩子，调皮，淘气，哪儿敢做什么出格的事啊？”
马煜没理他这茬，从袖子里掏出张纸，扫了一眼，然后看向朱元璋。
“陛下，臣最近让人查了查。”他指着纸上几行字，“别的先不说，就这几年，光在凤阳府，刘雄明面上花出去的银子，就有四千多两。”
他把纸往前递了递：“您说，他一个县令，俸禄才多少？这钱从哪儿来的？”
刘才愣了一下，马上接话：“是……是我给的！我不争气，惯儿子，他花多少我给多少！”
马煜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你给的？”
“老太爷，您一年俸禄多少？”
“陛下这些年赏您的银子，拢共加起来能有多少？您自己心里没数？”
朱元璋的脸色更难看了。
赏给刘才多少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那点银子，撑死了也不够四千两。
马煜没完，继续说：“这还只是他花出去的。您说，他家里头，是不是还有没花完的？”
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的眼睛：“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敢不敢让人去搜搜刘雄的府邸？”
刘才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抖着，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抬头看看朱元璋，又看看马煜，整个人僵在那儿。
朱元璋站在那里，脸色说不上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发抖的刘才，又看了看站得笔直的马煜，喉结动了动。
马煜抛出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更令人震惊。
若是换成旁人，早就杀了千百次了。
更何必，这笔账蹊跷。稍微动动脑子一想，便知道那四千多两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不过只是一个小县令，手中能有多大的权利？
想要贪墨这么多的钱，唯一能动手脚的地方，就只有赋税。
而这也是朱元璋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看着刘才馒头的白发，朱元璋最终还是开口：“刘才，你起来吧。”
声音不重，但意思谁都听得出来，这事儿，不想再往下查了。
刘才愣了一下，老泪哗地就下来了，趴在地上磕头：“陛下……陛下圣恩……”
马煜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累。
可他没打算闭嘴。
当看见那么多怀远县的百姓跪在自己门口时，这件事情他就要管到底。
“臣还有件事。”他开口，语气平平的，“再过些日子就是老太爷寿辰吧？”
“马煜……”朱元璋声音多了疲惫，显然已不想继续。
马煜话语不停：“听说前些日子，您只是在沈氏商行定了个烟斗，光那一个烟斗，就要二十万两。”
朱元璋的眉头皱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戾气。
马煜继续说：“这还不算别的。七七八八加起来，听说光给自个儿准备寿礼，就花了四十万两往上。”
他看向刘才：“老太爷，您那儿来的钱？”
“您刚才说，陛下赏赐的东西都给了儿子。那这四十万两，是哪来的？”
刘才脸上的泪还没干，这会儿又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四十万两啊！
只要稍微一查，就能准确查出来的账目。
根本瞒不住的。
朱元璋没吭声，只是盯着刘才，那眼神沉甸甸的。
他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这情绪的转变，刘才不是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又如何？
他唯一的儿子啊！
若是不救，根就断了！
过了好一会儿，刘才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慢慢跪正了，对着朱元璋，磕了个头。
“陛下，是老汉……是老汉贪的。”
朱元璋的手指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刘才低着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银两都是老汉贪的。跟刘雄那孩子没关系。老汉就想给他攒点家底，让他以后日子好过些。”
他抬起头，看了马煜一眼，又低下头去。
“马大人，您别闹了行不？老汉认了，全都认了。您放那孩子一条活路吧。”
朱元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握着扶手的那只手，青筋凸起。
让朱元璋杀带他情深义重的义兄，他怎么做得出来？
无论是感情，还是天下悠悠众口，他都做不到。
”陛下！”刘才老泪滚落：“老臣只有最后一个心愿。”
“想要和陛下，最后下一盘棋。”
朱元璋神情悲恸，摆摆手：“马煜，你下去吧！”
马煜目光微变，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想离开。
马煜还要张嘴。
“煜儿。”
门口传来一声轻唤。
马皇后站在那儿，穿着家常的衣裳，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先看了马煜一眼，然后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刘才，走过去两步，语气温和：“老哥哥，起来吧。地上凉。”
刘才愣了一下，忙不迭要行礼，马皇后抬手虚扶了一下。
她又转回马煜这边，伸手理了理他刚才磕头弄皱的衣襟。
“煜儿，你是我的亲侄儿，按辈分，该叫刘才一声叔叔。”她声音不高，但周围都听得见，“长辈们下棋说话，你就别在这儿杵着了。跟我来吧。”
朱元璋没吭声，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去。
马煜张了张嘴，看看马皇后，又看看朱元璋，到底没再说什么，跟着她往外走。
别的人来打岔，那是不行的。
可这个人是马皇后，是他的仪仗，更是这个世界上，真心实意疼爱自己得姑姑。
她的面子，马煜要给。
刚出御书房没几步，马煜就急了，快步凑到马皇后跟前，压低声音：“姑姑，我还有话没说完。”
“您刚不也是说，让我可以放手去做吗？”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哪怕陛下要罚我，我也一定要掀开这层遮羞布。”
“大不了我做这个恶人，总不能让陛下一直纵容。”
“孩子，缓一缓吧！”马皇后笑着拍拍他手背，“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别人还怎么想？”
马煜一愣。
马皇后没再看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往御书房外回廊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毛统领使这腿脚，还是这么利索啊。”
马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回廊那头，毛骧正带着几个人往外走，脚步无声，但那方向是往刘才府上那边去的。
他猛地明白过来。
马皇后收回目光，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煜儿，你要知道。”
“重八虽说固执，他重感情，也会对其有着更大的宽容性。”
“他是好兄弟，可他，更是大明的皇帝。”
“这大明的百姓，都是他的子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