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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罗马帝国的求援(一)
雷蒙德将鲍德温口述和他撰写的文书内容再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向国王点头示意。
鲍德温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若无事,今日便————」
「王上,」雷蒙德却上前一步,「还有一事。来自君士坦丁堡的信使今晨抵达,携有罗马帝国巴西琉斯的亲笔求援信。」
一阵轻微的骚动。
罗马帝国是王国的重要盟友,王太后玛利亚·科穆宁娜的母国,更是王妹伊莎贝拉公主的嫁往之地。但在这个节骨眼上————
「念。」鲍德温简短命令。
雷蒙德展开另一卷装饰着紫色丝线与金印的羊皮纸。
「帝国的文书太过冗长,我想诸位,还有王上,应该不介意我挑重点的说。」
他的语调变得极其凝重,依照信中所言,开始陈述西西里丶威尼斯丶匈牙利丶塞尔维亚丶罗姆突厥人五方势力同时对罗马帝国发难的局面。
「诺曼人威廉二世,自恃有德意志的皇帝腓特烈为其后盾,野心已不满足于南义大利。他正在巴勒莫的船坞里昼夜不停地打造舰队,其目标直指帝国在亚得里亚海东岸的核心领土—一伊庇鲁斯和马其顿。若塞萨洛尼基陷落,伯罗奔尼撒将门户大开。他的父亲威廉一世曾在十年前蹂躏过帝国希腊本土,如今他意图重现甚至超越其父的功业。」
「与此同时,我们的老朋友」威尼斯,新任总督恩里科·丹多洛,一个比狐狸更狡猾丶比狮子更贪婪的盲眼老人,正在利用帝国授予的贸易特权,将其舰队变成悬在达尔马提亚海岸的锋刃。他们的商船在爱琴海与爱奥尼亚海肆意横行,测量水深,绘制海图,其行径与战前侦察无异。虽然他们去年在安塔利亚遭遇大败,尚在舔舐伤口,面对这两支可能联手的海上力量,我们并无同时取胜的把握。」
「匈牙利国王贝拉,凭藉与法兰西公主订婚带来的威望与财富,正全力将他的王国塑造为中欧强权。其核心诉求,便是完全夺取达尔马提亚沿海的所有城市。自曼努埃尔大帝去世后,匈牙利骑兵便不断越过萨瓦河与德拉瓦河,袭扰塞尔维亚边境并进逼奈索斯要塞。他们宣称对斯普利特丶扎达尔等城市拥有历史权利」,并已在这些地区扶植亲匈势力。若帝国在此方向示弱,丢失的将不仅是海岸线,更是通往巴尔干腹地的西北门户。」
「然后是帝国在东方安纳托利亚的夙敌——突厥人。」
「虽然伟大的曼努埃尔大帝在密列奥塞法隆战役后遏制了他们的西进势头,但突厥苏丹从未放弃夺取安纳托利亚剩余富庶海岸的梦想。目前,他的领主们正在科尼亚高原集结土库曼轻骑兵。天晓得他们的自标是哪里,突厥人的行踪帝国一向摸不透。若是按照往常经验推断,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帝国的菲拉德尔菲亚或梅安德河谷,那里是帝国在小亚细亚最后的粮仓与兵源重地。一旦此地有失,帝国将永远被锁在托罗斯山脉以西。」
「再有就是塞尔维亚的大公斯特凡·尼曼雅,这个我们曾以为忠诚的附庸,在目睹四方烽火后,终于撕下了伪装。他不仅拒绝缴纳贡赋,更以武力驱逐了帝国在拉什卡和科索沃地区任命的行政官与驻军。他的野心不再是自治,而是完全的独立。镇压他需要动员大量常备军,而这恰恰是帝国目前最无法做到的,因为我们的主力必须应对更致命的外部敌人。」
「信中还提到,本都总督和赛普勒斯总督近来与帝国中央通信疏离,动向不明。而奇里乞亚的亚美尼亚领主们,则在突厥人与拉丁干字军国家的夹缝中摇摆,有彻底倒向某一方而脱离帝国藩篱的风险。若是帝国与边境敌人和内部的塞尔维亚交战不力,他们极有可能见风使舵,脱离帝国独立,将令帝国在黑海丶叙利亚北部和赛普勒斯周边地中海海域的战略布局彻底崩坏。」
「王上,诸位同僚,」雷蒙德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这恐怕是罗马帝国自曼努埃尔大帝驾崩以来最严峻的考验了。这次威胁不同于以往,都来自帝国版图的五个方向。」
雷蒙德顿了顿,让这些信息沉淀。
他环视沉默不语的众人,继续说道:「此时的帝国就像一个脑满肠肥的公牛,同时被五条恶狼撕咬,每一条都试图从它身上扯下一块血肉。巴西琉斯在信中坦诚,以帝国目前分崩离析的军力与空虚的国库,同时应对所有方向是不可能的。」
他最后念出信的结论部分:「因此,经过帝国御前军事会议反覆权衡,帝国判断:西西里与威尼斯的海上威胁虽迫在眉睫,但其全面战争准备尚需时日,且二者互相猜忌,可暂以外交与有限防御周旋。塞尔维亚叛乱虽痛,然属内患,帝国可调集剩余巴尔于军区力量进行遏制。当前最致命丶最可能率先爆发并引发连锁崩溃的,是匈牙利王国对达尔马提亚周边地区的陆上攻势,以及突厥人对安纳托利亚腹地的突击。帝国急需一支可靠的丶能够迅速机动的外援力量,投入到这两个方向之一,协助稳定战线,哪怕只是稳住一个方向,帝国便能腾出手来集中力量解决另一个。」
长久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巴利安第一个出声,他捏着拳头,努力让自己义正词严,但声音很快弱了下去:「作为盟友,我们有义务支援。伊莎贝拉公主嫁往君士坦丁堡时,盟约便已缔结。但是————这已不是支援,这几乎是————」
「几乎是让我们的战士去填补一个四面漏水的破船最致命的窟窿。」乔斯林接话,「而且是在我们自己的房子也随时可能被萨拉丁点燃的时候!王上,这————这超出了适当援助」的范畴。这等于要逼迫我们二选一,是优先确保耶路撒冷的生存,还是去拯救君士坦丁堡于可能倾覆的边缘?」
「那盟约便形同虚设!」雷蒙德无奈地哀叹,「帝国理解我们的困境,他们没有要求我们出兵对抗最强大的西西里或威尼斯舰队,而是选择了两处陆地战场!他们是在哀求一支能让他们喘息的生力军!今日我们若见死不救,他日萨拉丁大军围城,诸位认为还会有谁记得基督兄弟的情谊?匈牙利人?还是威尼斯人?还是身处西欧罗巴腹地丶各有算盘的法兰西和德意志?」
「但实力才是根本!」雷纳尔德看了一眼里昂,摇头道,「没有军队,信誉不过是空中楼阁!我们哪里还能抽出一兵一卒?」
争论声再起,但已失去了之前的锐气,充满了无力感。
每个人都知道盟约和信誉的重要性,但每个人也明白如今王国的处境。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王座上,鲍德温四世静静听着,他的目光穿过面具,落在身旁的里昂身上。
里昂低着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这个一向古灵精怪的小鬼,这时候在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