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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论之声还在响起,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陈庆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震惊,有难以置信,也有深深的忌惮。
直到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才让这漫天的声浪骤然平息。
「肃静。」
栾峰缓步从石椅上走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广场上的议论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道苍老的身影。
栾峰的目光最终落在陈庆身上,这才朗声道:「今日宗主之争,依宗门祖制,由万法峰主陈庆挑战宗主姜黎杉,对决公平,胜负已分,陈庆胜!」
「依天宝上宗祖制,挑战宗主胜者,当继宗主之位。」
他的声音传遍了主峰的每一个角落,「接任大典需择吉日,祭告祖师,昭告全宗。」
「在此之前,由陈庆暂代天宝上宗宗主之职,掌宗门全权事务,号令三十六峰,天枢、地衡、人执三位,皆听其令。」
这话落下,便是彻底的尘埃落定。
那些曾经坚定站在宗主一系的峰主、长老们,此刻面色各异,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目光闪烁,有的已经在暗中盘算著如何向这位新晋的代宗主示好。
李玉君看著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虽然支持陈庆,可此刻见姜黎杉落败,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反而生出一种感慨。
百年宗主,一朝败北。
这世道,从来都是以实力说话。
就在这时,石阶之上的姜黎杉猛地弓起身子,又是一口血箭喷出,血沫溅在青灰色的石阶上,触目惊心。
「师父!」
骆平面色大变,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扶住了姜黎杉的胳膊。
姜黎杉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没事。」
他强撑著身子,试图站稳,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那颤抖很轻微,轻微到寻常弟子根本察觉不到。
可在场那些真正的高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靖南侯的双眼微微眯起,目光落在姜黎杉身上,仔细打量著。
「这伤势……」
他在心中暗暗思忖,「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种伤势,不是三五月能养好的。
姜淮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眉头微微皱起。
他与华云峰关系莫逆,对天宝上宗的事向来关注。
姜黎杉若是重创,对天宝上宗而言,是福是祸,还真不好说。
骆平不敢再多说,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姜黎杉的手臂,一步步向著后殿走去。
姜黎杉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广场一眼,也没有再看陈庆一眼,只是背影在晨风中显得格外萧索,与来时那执掌乾坤的威仪,判若两人。
百年宗主,今日退场。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甚至连一句送别的话都没有。
只有沉默。
数千人目送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心中百感交集。
陈庆收回目光,转向栾峰。
「栾长老。」
栾峰目光落在陈庆身上,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陈庆沉吟了片刻,道:「弟子如今既然暂代宗主之职,有几件事,想请栾长老应允。」
栾峰面色不变,淡淡道:「你说。」
「第一,弟子想进入天宝塔内修炼。」
陈庆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天宝塔。
那是天宝上宗创派祖师留下的镇宗至宝,是数千年来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终极机缘。
此前天宝峰被封锁,连靠近都不允许,更遑论进入塔中修炼。
如今陈庆刚成为代宗主,便提出这个要求,用意不言而喻。
栾峰的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忖了起来。
「天宝塔………」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思索,「按宗门祖制,宗主有权处置天宝塔的一切事务,这一点,没有问题。」
陈庆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二,弟子想调阅宗主密卷。」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天枢席位上几位脉主的面色都微微变了。
宗主密卷,那是天宝上宗历代宗主传承的核心机密,里面记载著宗门最核心的功法秘术、祖师心得。这些东西,寻常长老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宗主,才有权调阅。
陈庆此刻提出这个要求,是在名正言顺地接手姜黎杉的一切权柄。
栾峰看著陈庆,沉默了几息。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宗主密卷………」
他重复了一遍,缓缓点头,「稍后就可以送入你的手中,你如今是代宗主,自然随时都可以钻研密卷,这一点,没有问题。」
陈庆闻言,微微欠身:「多谢栾长老。」
「不必谢我。」
栾峰摆了摆手,声音沉稳,「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庆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开口:「天宝塔的事,你先不急。」
「你身上的伤势不轻,当务之急是先养好伤。」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几分关切,那关切不似作伪。
「等到伤势好了,来隐峰一趟吧。」
栾峰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
陈庆点点头,转过身,面朝广场上那数千弟子。
晨光从他身后洒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都散了吧。」
数千名弟子、执事、长老齐齐抱拳躬身,声音整齐划一:「是!」
那声音在山间回荡,经久不息。
陈庆微微颔首,然后转向观礼楼。
高楼之上,各方势力高手齐聚一堂。
玄天上宗宗主姜淮舟、太一上宗枪道宗师封朔方、云水上宗新任宗主谢明燕、朝廷靖南侯……陈庆拱手抱拳道:「今日宗门内事,劳烦诸位远道而来观礼,天宝上宗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姜淮舟率先站起身来,向著陈庆抱拳回礼,朗声道:「陈宗主客气了,此番能亲眼见证如此精彩的对决,是老夫的荣幸。」
封朔方也站起身来,朝著陈庆的方向微微点头。
谢明燕也随之起身,微微欠身:「陈宗主,改日若有闲暇,不妨来云水上宗坐坐。」
这话说得很客气,可那话里的深意,在场几人都听得明白。
这是想拉近关系。
一番客套过后,陈庆微微咳嗽了两声,身形晃了晃,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虚弱。
青黛与朱羽早在边缘等候,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想要扶住他。
陈庆摆了摆手,拒绝了两人搀扶,只是对著众人微微颔首示意,便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下广场,向著万法峰的方向走去。
他的气息忽强忽弱,任谁看了,都觉得伤势不轻。
回到万法峰,陈庆径直走进了静室。
青黛跟在后面,想跟进去帮忙,却被陈庆擡手拦住了。
「都去忙自己的事吧,我需要静养几日。」
青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陈庆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师兄好好养伤,有什么事随时叫我们。」
陈庆转身走进了静室。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内视己身。
经脉之中有几处细微的裂痕。
五脏六腑,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气血翻涌尚未完全平复。
这便是他现在的状况。
伤势不轻,可也远远没有达到他方才在众人面前表现出的那般严重。
陈庆低声自语:「等伤势恢复,便去隐峰一趟,见见那些老家伙。」
他擡起头,目光透过静室的窗户,望向远处那座云雾缭绕的天宝峰。
塔身巍峨,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快了………」
陈庆收回目光。
他本是钓鱼的老手,深知此道最重心性沉静,而此刻他最不缺的便是这份耐心。
略作沉吟,他取出一枚莲子。
这正是他此前在古国遗址中所得的疗伤圣药,十叶金莲的莲子。
其进入口中,化作一团精纯元气,沿著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
药力所过之处,细微的经脉裂痕迅速弥合,五脏六腑的损伤亦以惊人的速度修复。
加之莲子内蕴精元极为磅礴,修为竟也随之提升,正缓缓向七转攀升。
太一上宗主峰山腹最深处的秘地。
千丈穹顶之上,定海珠依旧如星斗垂落,将洞窟照得亮如白昼,唯有中央石周遭的乳白色迷雾,比往日更浓稠了几分。
急促的脚步声自洞窟入口传来,打破了此地的寂静。
江辞眉头紧锁成「川』字,步履匆匆地踏入秘地,在石三丈外站定,对著那片翻涌的迷雾躬身行了个大礼。
「老祖,天宝上宗那边出事了。」
迷雾之中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神识扫过江辞周身。
江辞定了定神,将天宝上宗宗主之争的始末,事无巨细地禀报。
「姜黎杉的修为,我是知道的。」
杨玄一沉默了半晌,道:「陈庆能够重创他,说明其枪道造诣,已经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地步。」江辞点头称是,心中也是一阵感慨。
若是寻常宗主的更替,他自然不会专程来向老祖汇报。
六大上宗之间,宗主更替虽然不算频繁,但每隔数十年或上百年总会发生一次,或是因为老宗主寿元大限,或是因为内部权力更迭,都是常事。
可陈庆不一样。
这是老祖亲自交代要「重点」关注的人物。
「老祁祖;……」
江辞想了想,斟酌著用词,「此子的天赋和成长速度,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可在场两人都心知肚明。
恐怕极有可能,突破元神境。
若是再给他更长的时间,他能走到哪一步?
没有人知道。
乳白色的迷雾在他周身翻涌,将他的面容遮掩得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
江辞垂手而立,不敢催促,也不敢多言。
良久,杨玄一终于开口:「我听闻……徐衍见了他?」
「没错。」江辞立刻回道,「凌霄上宗一战后,陈庆便亲自前往天机楼,面见了徐衍,而徐衍手中半部《玄黄枪篆》,对于枪道高手而言,吸引力太大了。」
「想来陈庆那破阵的一枪,便是从这半部枪篆中参悟而来。」
徐衍见陈庆绝不是喝茶聊天那么简单。
一位元神境巨擘,愿意在一个年轻人身上花费时间,要么是看中了这个年轻人的天赋,要么是看中了他未来的潜力。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各方势力重视。
杨玄一沉吟了半晌,缓缓说道:「有机会的话,见见此人。」
江辞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是。」
他心中明白,老祖这句话的深意。
若是此前,杨玄一一定会生出不一样的想法。
太一上宗稳坐六大上宗之首数百年,其实最主要靠的就是他当年突破元神。
任何可能威胁到太一上宗地位的天才,都会被重点关注,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被暗中压制。可如今不一样了。
夜族和金庭的密谋,已经不再是秘密。
大雪山那位圣主韬光养晦数百年。
鬼巫宗那位元神境虽然被徐衍重创,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恢复。
大势不在燕国。
这个时候,燕国需要的是更多的高手,更多的元神境。
而不是内斗。
接著,江辞又汇报了一些关于大雪山的消息,这才离去。
杨玄一盘坐在石之上,乳白色的迷雾在他周身翻涌,将他的身影遮掩得若隐若现。
他擡起头,望向北方的天际。
那里,是连绵不绝的雪山。
是大雪山的方向。
「真是一头乌角……」
杨玄一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冷意。
大雪山圣主多年来,从未离开过大雪山。
可没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早年间,杨玄一凭借自身较早踏入元神境,曾经让这位大雪山圣主吃了一些亏。
那一战,大雪山圣主重伤遁走,遁入大雪山深处。
杨玄一曾试图追杀,但大雪山内部有那件通天灵宝庇护,他最终也是无功而返。
「这么多年不出山门……」
杨玄一低声自语,眉头紧锁,「这份隐忍,这份耐心,便是我也不得不佩服。」
他太清楚那位大雪山圣主的底细了。
此人天纵奇才,在刀道上的造诣远超想像,更难得的是,他与大雪山那件通天灵宝极为契合。这数百年的韬光养晦,恐怕已经将那件灵宝掌控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程度。
若是正面交手,杨玄一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更何况……
杨玄一的目光从大雪山的方向收回,转向更北方的天际。
那里,是夜族的地盘。
一个更为神秘、也更为危险的存在。
夜族蛰伏数百年,如今突然现身,绝不是一时兴起。
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夜族、金庭、大雪山……」
杨玄一低声念出这三个名字,声音愈发低沉。
三股势力,如今已经隐隐有联合之势。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对陈庆如此关注。
燕国需要新的元神境。
而且需要尽快。
就在这时,洞窟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破风声。
一道黑影从洞窟入口处掠入,在石前三丈处单膝跪地,抱拳躬身。
「师叔。」
来人是一个老者,身形瘦削,穿著一身灰黑色的长袍,面容苍老,皮肤黝黑。
太一上宗宿老,周玄度。
此人是杨玄一的同门师侄,辈分比江辞还要高出一辈,在太一上宗闭关多年,极少露面。
四年前,杨玄一将他派了出去,前往金庭境内,暗中调查夜族的动向。
这一去便是四年。
「起来说话。」
杨玄一摆了摆手。
周玄度站起身来,也不寒暄,直接开口禀报:「师叔,我奉命在苍莽山脉深处探查,查到了夜族的气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凝重,「很强,强到令人心悸,弟子不敢继续探查,远远感知了一番,便立刻退走了。」
苍莽山脉,位于燕国北境与金庭交界处,绵延数千里,山势险峻,常年积雪不化。
那地方极为偏僻,人迹罕至,便是宗师境的高手,也很少会深入其中。
更重要的是,苍莽山脉北端,便是冰原。
而冰原的尽头,就是夜族的禁制所在。
「那地方……」
杨玄一低声开口,眉头紧锁,「是夜族禁制附近。」
周玄度点了点头,面色同样凝重。
「正是,我追踪到的夜族气息,就在苍莽山脉深处,距离夜族禁制不过数百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那股气息……不像是寻常的夜族宗师,更像是……元神境。」杨玄一的双眼猛地眯起,眼中精光骤闪,「你确定?」
周玄度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那股气息极为强大,弟子只是远远地感知了一瞬,便觉得气血翻涌、心神震颤,根本不敢靠近。」杨玄一缓缓从石上站起身来。
数十年来,杨玄一绝大多数时间都盘坐在石之上,极少起身。
而此刻,他站了起来。
乳白色的迷雾在他周身翻涌,随著他的动作剧烈波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搅动。
「不行。」
杨玄一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我要去看看。」
周玄度闻言,面色微变,「师叔,那地方距离夜族禁制太近了,若是……」
「若是夜族那位元神境真的在那里,我正好会会他。」
杨玄一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藏著凛冽的杀意。
「若是那地方有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玄度脸上,「我更要去看看。」
周玄度想要再说什么,可看到杨玄一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杨玄一不再多言,袖袍一挥。
乳白色的迷雾在他周身翻涌,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而后他的身形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从洞窟中激射而出,直冲天际。
周玄度缓缓从地上站起身,看著杨玄一离去的方向,低垂的头颅缓缓擡起,眼底闪过一抹极亮的精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