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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下定决心上沈清棠的船,他对外头的难处早有心理准备,该铺的路铺了,该留的退路也留了。虽说艰难,倒也不算特别棘手。
真正要了他半条命的,是家祸。
随着天气越来越暖,衣服穿得越来越薄。沈清冬已经很小心了——她穿着宽松的衫子,走路时微微弓着背,尽量不让肚子显得太突出。可她那日渐隆起的腹部,像藏不住的春天,纵使再低调也难遮掩,更难瞒朝夕相处的家人。
最先发现的是沈清冬的婆婆。那天早晨,沈清冬去给婆婆请安,弯腰行礼时,衣襟微微绷紧,露出腹部一道圆润的弧线。钱夫人正端着茶杯,一眼就看见了,茶杯“嗒”地一声搁在桌上,茶汤溅了出来,烫了她的手背,她都没觉得疼。她一把拉过沈清冬,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确认不是胖了,不是水肿,是真的怀了,高兴得差点没跳起来。
她一高兴,就在家里大摆宴席。杀鸡宰鹅,张灯结彩,连门口的灯笼都换了新的。钱家的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厨房里飘出的香味从早到晚没断过。
大姑姐钱锦瑜知道沈清冬怀孕,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哪怕两个人已经许久没说过话——上次说话还是因为万客来撤柜台的事,闹得不太愉快——她还是特意派人送来一个保胎的香囊。香囊是大红色的,绣着石榴花纹,里面塞着艾草、白芷、苍术,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谁知没过几日,来钱家给钱兴宁把脉的孙五爷说,沈清冬戴的香囊对胎儿不好。孙五爷把那香囊拆开,里面的药材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指着其中几味说:“这几位药,活血化瘀的功效太强。孕妇戴久了,轻则胎动不安,重则小产。若是长久佩戴,就算不流产,也会生下死胎。”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扎进钱来的心窝里。
这事不止吓到了沈清冬,也气到了钱来。
生意场上八面玲珑的钱来,被气得在床上躺了足足五日,才勉强起身。那五日里,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嘴角歪斜,说话含混不清。要不是孙五爷恰好在钱家——他本是来给钱兴宁复诊的,赶巧遇上了——钱来当时就已经见了阎王,或者瘫痪在床,再也起不来。
人虽救得及时,却也多少落了点儿后遗症。钱来的右半身体多少有些中风,走路时右腿微微拖曳,像拖着一条不听话的尾巴,有些跛脚。握笔的右手也不太受控,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刚学写字时的鬼画符。他试了好几次,想把“沈清棠”三个字写端正,写到第十遍才勉强能看。
哪怕这样,钱来也不敢多休息。他若是这么没了,沈清棠当初的那些劝告或者警告都会一语成谶——钱家会改姓,钱兴宁会没命,沈清冬会守寡。他知道自己这个女婿有野心,却没想到这个女婿的心能黑成这样。黑得不见底,黑得让人心寒。
***
沈清棠晚上收到信,第二日就百忙之中抽空去了钱家。
钱府大门半掩,门房见了她的马车,连通传都省了,径直将人往里引。
院中下人神色各异,有的低头疾走假装没看见,有的远远站着交头接耳,气氛沉闷得像暴雨将至的天。
钱来正好请了家法。
钱家的祠堂坐落在府邸的最深处,穿过三进院落,绕过一座假山,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祠堂的大门是沉重的楠木做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钱氏宗祠”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钱来发迹那年请京城一位老翰林题写的。
祠堂内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几排牌位,从钱来的祖父一直到他的父亲,木头牌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油光,庄严肃穆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沈清棠作为外人理应避嫌,想在待客厅等着,却被钱来叫进了钱家在京城的祠堂。按理说,家丑不可外扬。可事到如今,丑再不扬,家就没了。
“这于理不合。”沈清棠站在祠堂门口不肯进。门槛在她脚尖前三寸的地方,她站得很稳,一步都没有往前迈。她的目光落在祠堂内那几排牌位上,又收回来,看向钱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只是来看看冬儿。”
祠堂门槛极高,里头烛火摇曳,供桌上的长明灯映着满墙的牌位,檀香的气味浓得呛人。若让季宴时知道她进了别人家的祠堂,非得“收拾”她不可。
钱来就坐在供桌旁的太师椅上。
钱来短短几日像是老了十岁。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袍,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没撑开的旗。往日的弥勒佛般笑眯眯中藏着的意气风发,都成了挂脸的苦瓜相。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底布满了血丝。他近乎请求地看着沈清棠,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我撑不住了”的疲惫:“看在冬儿的份上,这事你得管。否则——我怕我撒手人寰后,她们娘俩也活不了。”
沈清棠深知钱来这话不是危言耸听。
她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我站在这里听,人就不进去了。”
大乾家族观念极重,祠堂乃一族根脉所系,非族人不得擅入。她既不是钱家的媳妇,又不是钱家的亲戚,实在不合适。
钱来没再强求,点点头,艰难地转回身去,继续处理他的家事。
沈清棠便倚在祠堂门框外侧,目光越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往里看。
祠堂里牌位前跪着一个女人,站着一个男人。
跪着的是沈清冬的大姑姐钱锦瑜,此刻鬓发散乱,眼睛哭得通红肿胀,一身家常衣裳的膝盖处已经沾满了灰。
站着的是她的夫君张鸿。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垂着头,眼帘低敛,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姿态不像是受审的人,倒像是个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