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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丢老夫的脸。」
这六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孙悟空心里头什么豪情壮志丶什么悲壮决绝，全都没有。
乾净净的。
就剩下一种感觉。
踏实。
从脚底板一直踏实到天灵盖。
师父在。
师父活着。
师父告诉他往哪打。
那他孙悟空只管抡棍子就完了。
这辈子最轻松的活儿。
他把棍子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
赤金长棍的重量让他心里安稳。
背后那个枯瘦的老头靠在虚空里，连站都站不太稳，浑身上下的力气估计还不如一只三岁小猴。
但孙悟空半点不慌。
因为师父从来不靠拳头打架。
师父靠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看透了混沌纪元丶推演过无数天机丶把整个宇宙的底层逻辑都翻来覆去读了几万遍的法眼。
果然。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然后是菩提祖师那把乾涩沙哑的嗓子。
「那里。」
枯瘦的手指抬起来。
抖着。
指向黑暗中一个看起来空无一物的方向。
「左偏三寸。」
孙悟空没问为什么。
没回头看。
甚至没多想。
棍子已经抡圆了。
身体比脑子先动。
赤金长棍带着一道金色弧光，狠狠砸向那片看似空荡的虚无。
「嘭！」
虚空像一面被锤碎的镜子。
碎片往外飞溅的瞬间，一个拳头大小的灰白色光球从「不存在」的缝隙里暴露了出来。
那光球表面布满了密麻的否定符文，正疯狂旋转着，试图重新隐匿。
来不及了。
棍子的余劲将它击得粉碎。
灰白色的碎屑在虚空中炸开，消散成一缕缕残烟。
那是原初之错藏在这片空间里的一个锚点。
它的根。
它的脚。
它「存在」于此的支撑物之一。
「——！」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丶压抑着惊怒的闷哼。
原初之错的声音响起来了。
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失态。
「你怎么看到的？」
这句话不是问孙悟空的。
是问菩提的。
那些锚点存在于概念的夹层中，藏在「不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缝隙里。
不是力量能找到的。
不是神通能扫描的。
哪怕是鸿钧道祖亲至，也不可能在这片虚无中精准定位它们。
因为它们压根就不属于任何「存在」的范畴。
菩提没回答。
他甚至没抬眼皮。
手指微动了一下。
换个方向。
「上方七尺。」
声音平淡淡的。
跟在方寸山上指着书架对小猴子说「把那本《南华经》拿下来」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孙悟空脚尖一点，身形拔地而起。
棍影劈落。
又是一声脆响。
第二个锚点碎了。
「脚下。」
孙悟空落回来的同时棍尖朝下一捅。
轰。
第三个。
「右后方。」
菩提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孙悟空转身，大步踏出。
「退两步再打。」
他顿了顿脚，往后撤了两步。
抡棍。
砸。
第四个灰白色锚点在他棍下炸成齑粉。
快。
太快了。
菩提的手指每动一下，方向就换一下。
孙悟空的棍子跟着指令砸下去，不带半分犹豫。
师徒二人之间的配合行云流水到了诡异的地步。
不需要解释。
不需要确认。
不需要任何眼神交流。
师父指哪。
猴子打哪。
天经地义的事。
赤金色的流光在虚无中横冲直撞，棍影漫天。
每落一棍，就有一个隐匿在概念缝隙中的灰白色锚点被砸碎。
五个。
八个。
十二个。
原初之错的领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
那些锚点是它扎在这片空间里的钉子，是它「存在」的骨架。
砸碎一个，它就少一分立足之地。
「停下！」
原初之错的声音变了。
从一开始的惊怒变成了焦躁。
从焦躁变成了恼羞成怒。
「菩提！你一个半死不活的残废，用什么眼睛看？！」
「你的法力已经空了！你的道基已经碎了！你拿什么推演天机！」
菩提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偏过头，朝着黑暗深处那个歇斯底里的声音看了一眼。
就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嘴角动了动。
「老夫看了你几万年。」
声音乾涩。
平静。
「你的破绽，老夫闭着眼都知道在哪。」
黑暗震动了。
所有方向的灰白色气息在同一瞬间暴涨。
原初之错不再隐藏。
不再躲闪。
所有分散在虚空中的力量疯狂汇聚，凝成了一个巨大的灰白色人形。
没有面孔。
没有五官。
只有一个足万丈高的空白轮廓。
它的目标不是孙悟空。
是菩提。
杀眼睛。
挖心脏。
打不过操棍子的猴，那就杀给猴子指路的老头。
万丈人形跨出一步，虚空被它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第二步。
灰白色的巨掌已经拍向了那个靠在虚无中丶瘦得像一根枯柴的老人。
快得连光都追不上。
但有一个东西比它更快。
赤金色的流光在人形巨掌落下的前一瞬横插而入。
孙悟空的身形出现在菩提面前。
双手握棍，横在头顶。
巨掌拍在棍身上。
轰——
冲击波从接触点爆开，孙悟空的双脚被压进虚空地面三寸深。
手臂上的血管鼓胀如蛇。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脊椎骨在发出抗议的脆响。
这一掌的重量比他先前承受过的任何攻击都要沉。
原初之错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了这一击上。
孙悟空的膝盖弯了一寸。
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低吼。
但他没跪。
没退。
脚下三寸深的坑在继续往下陷——四寸，五寸。
他咬着牙硬顶。
脸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身后的菩提纹丝没动。
不是不想躲。
是他真的没那个力气了。
他能做的只剩一件事。
当眼睛。
菩提抬起那双抖得厉害的手，拨开面前冲击波掀起的气浪，浑浊的老眼盯着万丈人形被孙悟空挡住后暴露出来的躯干部分。
他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那双已经几乎报废的法眼爆发出最后的光彩。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被冲击波压得几乎听不清。
但孙悟空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它胸口。」
「偏左。」
「有个裂缝。」
停了半拍。
「吃太多东西了——消化不良。」
「一棍子能捅穿它。」
孙悟空听完了。
他的眼睛亮了。
牙齿间漏出一声笑。
不是苦笑，不是狂笑。
是那种猎人终于发现猎物破绽时的丶兴奋到极点的笑。
他不再硬扛。
双臂猛地往上一弹，借着巨掌下压的力道把自己整个人弹射出去。
身形在半空翻了三圈。
脚尖点在虚空中。
人随棍走。
赤金长棍在他手中旋转了半周，从横扫变成了突刺。
棍尖如同一条暴怒的赤金毒蛇，精准无比地刺向灰白人形胸口偏左的位置。
原初之错感受到了威胁。
它要避。
它的身体开始往后仰。
「否定」之力在胸前凝聚成盾。
但来不及了。
这一棍太快了。
快到它的概念防御还没成型，棍尖已经到了。
「噗。」
一声闷响。
不重。
甚至有点轻。
但那声音让整片虚空都为之凝滞了一刹那。
棍尖没入灰白人形胸口。
三寸。
刚好三寸。
裂纹从穿刺点向外蔓延。
一道。
两道。
十
灰白色的「皮肤」像乾涸的河床一样龟裂开来。
裂缝里涌出的不是血。
是黑色的丶扭曲的丶属于「错误」本身的东西。
万丈人形的动作凝固了。
所有攻击停了。
所有否定之力散了。
整片黑暗空间里只剩下一个声音。
一声惨叫。
不是暴怒的吼。
不是受惊的嘶。
是纯粹的丶发自本源的丶痛。
它痛了。
亿万年来头一遭。
有人在「原初之错」的本体上留下了伤口。
孙悟空抽回棍子，落在师父身前。
他扭头看了菩提一眼。
老头子靠在虚空里，眼睛已经半闭上了。
用完最后那点精神头了。
但嘴角有一丝弧度。
很浅很浅。
看不太清是笑还是抽搐。
孙悟空转回头，面朝那个正在发出凄厉声响的万丈裂痕人形。
他把棍子往肩上一扛。
「师父。」
声音不大。
「下一个，打哪？」
身后传来一声含混的丶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答。
「……到处都是。」
菩提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但下一句话让孙悟空的血液都烧了起来。
「它现在每一寸身体，都是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