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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交通部土地协调司工程协调署署丞李善德,奉政务院之命核验长洛郑潞铁路征地赔偿,方才有所欺瞒,还望诸位见谅。」
几名民夫明显吃了一惊,纷纷起身。
领头汉子盯着铜牌看了半晌,却没有太过慌乱。
「原来是李署丞。」
「你似乎并不意外?」
汉子挠了挠头。
「普通士人哪会随身带测绳?况且阁下问得太细,不像替亲眷讨钱,倒怕朝廷多花半文。」
周茂轻咳,掩住笑意。
李善德收起铜牌。
「可否代为引见沈文书?」
汉子点头。
「自可,只是沈文书不喜虚礼,署丞莫怪。」
李善德正要答应,心中忽然生出试探之意。
「尔等既熟悉沿线地块,又知哪些土地被人临时侵占,想来做些手脚并不难。」
几名民夫神色骤变。
李善德继续说道:
「沈文书执掌铁路营总文书,若与那些地主暗通消息,教他们如何补契或者栽树立棚,再从朝廷赔款中分润,所得恐非小数,此事不走明帐也未必有人知晓,岂不胜过辛苦查访?」
领头汉子猛地把酒碗拍在桌上,汤汁都溅了出来。
「李署丞乃朝廷命官,怎可如此辱人!」
面摊中的食客纷纷回头。
汉子气得脖颈发红。
「满洛阳谁不知范大哥最讲义气,沈文书最顾惜民夫?前番齐老三病倒,是沈文书翻遍章程替他求得救助,许多弟兄不识字,也是沈文书夜里教他们写姓名看工票。」
「那些乡绅给朝廷添堵,若真拖坏了铁路,咱们便没工可做,家中老小吃什么?孩子学费从何处来?咱们查他们不图赏钱,只图让弟兄们有活干!」
另一名民夫也怒道:
「朝廷的钱也是百姓缴来的,凭什么叫恶人吞去?署丞若不信自去查便是,莫把脏水泼到沈文书身上!」
李善德没有生气,反而郑重起身,向众人长揖。
「诸位息怒,方才之言乃李某故意试探,诸位既肯为沈文书据理力争,也肯维护铁路,李某心中甚慰。」
汉子余怒未消。
「做官的便爱试探,好话不能直说么?」
李善德直起身,难得露出笑意。
「若好话皆可信,朝廷便不必设都察院了。」
这句回应堵得对方无话可说。
当夜,李善德在铁路营见到了沈慎。
沈慎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袍,脸上伤痕在灯下颇为显眼,走路也有些不便,他桌边仍堆着工票与沿线草图。
「草民沈慎,拜见署丞。」
「沈文书不必多礼。」
李善德仔细打量对方。
沈慎看起来谦恭克制,言谈间既无穷书生常见的自卑,也无受人推重后的倨傲,他把民夫调查说得十分简单,只称铁路营生计与工程相连,不得不查。
李善德问了几处争议地块。
沈慎都能说出地籍丶实际耕种者丶受损程度及背后关系,甚至将许氏如何借佃户名义索赔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沈文书既有此才,为何甘居民夫营?」
沈慎低头整理册页。
「草民身有残疾,又无清白门第,能得份文书差事已是朝廷与范大哥厚待,况且营中诸兄弟信我,我若离去,许多帐目怕要乱。」
李善德端起粗瓷茶碗,没有饮下。
「你查这些乡绅,究竟为了民夫还是想藉机获官府赏识?」
沈慎抬起头。
「署丞若觉得草民图名,此后尽可不提草民姓名,证据能用便用,不能用便焚了,只要铁路不停,旁的于草民并无紧要。」
李善德又问:
「若本官只想赶在期限前交差,拿你的册子稍作删改,草草定出价目呢?」
沈慎神色仍旧平静。
「那草民不会把册子交给署丞。」
「你拒绝朝廷命官?」
「署丞奉命核验,并非奉命夺取民夫私查所得,草民若认定此册会害人,自当另送都察院,届时署丞若要治罪,草民领受便是。」
房中安静了几个呼吸。
李善德忽然笑了。
「沈文书,你在试我?」
「署丞方才也试过草民的弟兄,彼此相抵,算不得失礼。」
李善德怔了怔,随后笑意更深。
「好个彼此相抵。」
沈慎终于起身,从床下拖出木箱。
箱内整齐放着数十册记录,分别标有村庄地块以及陈情者和核验状态,另有里正口供和临时栽树位置图,还有民夫暗访时记录的证言。
「这些皆是草民与弟兄们查得,部分尚无官府印信,只能作为线索,部分已有邻里画押,可供覆核,署丞若真心办事便尽数拿去。」
李善德翻开数页,越看越心惊。
自己带着官署文书查了数日,所得虽准,却远不如这些本地民夫深入。
李善德站起身,郑重向沈慎行礼。
「此册可省朝廷数月之功,亦可避免许多冤错,李某代工程协调署谢过沈文书,也谢过铁路营诸位兄弟,待回长安后定将此功如实上报政务院。」
沈慎脸色微变,连忙拱手。
「不必。」
「此乃大功,为何不报?」
「草民所求,不过安稳度日。」
沈慎停了停,语气放得更轻。
「从前见过太多人受苦,也见过太多人为几贯钱丢了性命,如今铁路营给饭吃,弟兄们也肯信我,草民只想替他们做些事,不愿名声传到长安。」
「你不图官?」
「不图。」
沈慎抬头看向李善德。
「若署丞真要上报,便说是洛阳铁路民夫共同查得,范大哥可受此名,营中弟兄也该得赏,至于草民不过替他们执笔,不值朝廷挂念。」
李善德沉默许久。
他见过争功者,也见过把半分功劳吹成十分的官吏,像沈慎这样明明做了许多却只求把名字藏起来的人,实在少见。
尤其此人谈吐周密,心思深沉,显然并非懵懂愚善,知道名利的价值还能拒绝,便可贵了。
李善德心中好感又添数分。
「既然如此,本官暂且尊重沈文书所愿,可该给民夫的奖赏不能少。」
沈慎郑重长揖。
「草民代诸位弟兄谢过署丞。」
李善德离开铁路营时,已近深夜。
周茂抱着木箱低声感慨:
「世间竟真有不图名利之人。」
李善德望着雪中的工棚。
「或许他只是受过太多苦,故而不愿别人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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