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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都督府内，雪光映着廊下青砖，冷意顺着门缝一寸寸钻入书房。
谢行简正在案前批阅文牒，案角还摆着一只已经凉透的茶盏。
忽有脚步声停下，门子隔门帘禀道：「都督，交通部下属部门有文书求见，称有札记与公文呈递，事关铁路沿线民情，求见都督。」
谢行简没有抬头，只道：「来者何人？」
「交通部土地协调司工程协调署署丞，李善德。」
谢行简手中朱笔微微停顿。
片刻后道：「请入偏厅候着。」
「喏。」
门子退去，不多时便捧着两份文书入内。
第一份札子题名十分端正。
《郑州男丁隐疾问诊丶假药查禁与仙界医药合规试行札记》。
谢行简看了一眼，眉梢便轻轻挑起。
交通部土地协调司工程协调署，执掌铁路征地丶工程协调丶地权核验与赔偿事宜。
如今这位署丞不去核对地契和丈量受损田亩，反倒关心起郑州来了。
这两桩事莫说风马牛不相及，简直是内侍省总管操心风尘女子改造——无关吊事。
他将札记翻开。
开篇没有半句私密怨言，所写皆是郑州兴盛之后，外来男丁骤增导致的坊间游医借仙界名义售卖假药，并以婚姻登记为饵牟利。
文字条理清楚。
谢行简继续往下看，越看神色便越平静。
札记后附着一份拜帖。
拜帖先叙职名，再陈来意，末尾点题，铁路征地赔偿之文关乎沿线百姓安抚，愿亲至都督府，面陈始末，伏乞都督垂察。
谢行简把拜帖放在札记旁边。
他沉吟片刻道：「请李署丞入书房相见。」
门子在外应声。
「喏。」
李善德入内，他先在门下停住向谢行简作揖。
「交通部土地协调司工程协调署署丞李善德，拜见郑州都督。」
谢行简放下朱笔，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李署丞远道而来，且请坐。」
「谢都督赐坐。」
李善德落座，背脊挺得笔直，哪怕身上还带着伤寒未褪的虚弱，也不肯显出狼狈之相。
门子奉茶后退下，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谢行简端起茶盏淡淡问道：「李署丞此来郑州，想来是奉交通部之命核验铁路征地赔偿，只是本官看过你所呈札记，颇觉奇异。」
李善德拱手道：「都督请指教。」
「工程协调署，何时兼理男子隐疾与婚姻牙行了？」
李善德神色不变。
「下官并非兼理，只是沿线查访之时恰遇郑州坊间假药横行，亦见有牙人借仙界婚姻之名骗取钱财，此事虽非下官本职，却关乎仙界声誉丶百姓安危与郑州治理体面，故不敢视若无睹。」
「倒是周正。」
谢行简翻了翻札记。
「可本官仍不明白，交通部官员为何会在郑州？」
「按常规，土地协调司与工程协调署皆在长安办公，沿线事务自有地方官署承接，你既非郑州官员，也非卫生部与公安署属官，何以越俎代庖？」
「下官奉政务院限期核验铁路赔偿，洛阳丶郑州皆是沿线重地，若只在长安看文书难知百姓究竟损了何物，也难知哪些人是在哭穷。」
「所以你亲自下田丈量？」
「正是。」
「还因此落水，险些命丧洛水？」
李善德顿了顿。
「都督消息灵通。」
「郑州地方虽大，却是南来北往之地，不过你若真死在洛水，你家署令怕是连年都过不好。」
李善德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回答。
谢行简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书房中的官腔薄了几分。
「不过，本官有一事不明，郑州男丁隐疾与假药骗婚纵然确实存在，也不该由你专门写成札记，更不该在病中带着它来见本官。」
李善德沉默片刻：「下官只是觉得，郑州若不尽快整治此事，迟早会损及仙界名声...」
「且郑州乃铁路枢纽，外来劳工云集，百姓如今将仙界视作清明与神奇的象徵，若有人借仙界名义卖假药丶骗婚登记，短时看只是几贯钱与几桩婚事，长久下去，受损的便是两界互信。」
「你倒替本官操心。」
「下官不敢，只是铁路沿线百姓若因赔偿起怨，又因假药骗婚而受骗，诸事叠加，便容易将怨气归于朝廷。此事确实不可轻看。」
他说得情真意切，神色端肃，活像位忧国忧民的清官。
谢行简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李署丞，你怎知仙界便没有这般神奇的药物？」
李善德神情骤然一滞。
「都督此言何意？」
谢行简将札记合上，靠回椅背。
「实不相瞒，前些时日本官曾向政务院递过手书，请求引进仙界有关药物，此事已经得到批覆，待年后便可在郑州丶长安与洛阳几处医院小范围试办。」
李善德的眼睛慢慢睁大。
谢行简神色平淡，像在谈铁路桥墩所用的石料。
「此病并非郑州男丁独有，大唐男子之中受其困扰者颇多，王公贵族亦不能免，本官私下让人查访，所得结果颇为惊人。」
李善德屏住呼吸。
「我大唐每三名男子之中，就有一人深受其害。」
谢行简举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
「往小处说是夫妻失和丶家宅不宁，往大处说是关乎人口繁衍和民生安稳大事。」
「仙界既有药物，便当以医治为本按规制试行，绝不会任由游医牙贩拿几颗不知所谓的丸药招摇撞骗。」
李善德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准备了不少劝说之辞，甚至设想过谢行简勃然变色丶装作不知，或以都督身份将此事推给卫生部。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谢行简不仅早有准备，甚至已经把事情考虑到了国家声誉与人口民生的层面。
谢行简见他神色僵硬，便又道：「本官故意没有立刻推出此药，便是想让民间议论先行发酵，大唐日报近来已经刊登数篇相关杂论，百姓心里有了预期，待药物正式试办，自然会趋之若鹜。」
李善德低声道：「都督高见。」
「挂着仙界二字的物件，哪有卖不出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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