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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同心协力
京丰宾馆六楼的老式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陈有云和李卫步履极快地回了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李卫一把扯开厚棉袄的拉链,连水都顾不上倒一口,直接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两只手用力搓了搓脸,眼神里还带着刚才在大堂看榜时的焦躁。
「有云,这回真特么碰到硬茬了。」李卫抬起头,声音有些发乾,「用北方散养笨鸡。那土鸡成天满山跑,一身的死肌肉,柴得跟树皮一样。满打满算九十分钟做菜时间,炖汤一个小时都不一定能煮到软烂,除非上高压锅。大火快炒还可能进不去味,味道太重又没有鸡味。你带的调料全是大红袍花椒和干辣椒,真要照原样做,评委一口下去光吃调料味了,直接就得给咱亮红叉。」
陈有云没接话,脱了夹克挂在衣架上。
他快步走到写字台前,拉开背包拉链,摸出一本笔记本。
那是他跟着陈瘤子学艺时留下的老底方。
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哗哗」声。
陈有云的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墨迹中快速掠过,最终定格在写着「干煸」的那几页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有云指尖点在泛黄的纸页上,抬眼看向李卫,语气平静得很,「咱们用盐帮菜做兔丁和肥肠的干煸工艺来做鸡。」
李卫愣了一下,他迅速反应过来:「干煸鸡?」
「对。」陈有云把笔记本合上,思路极其清晰,「北方笨鸡纤维粗,咱们反其道而行之。连骨带肉,全鸡斩成均匀的拇指小块。头丶爪丶翅丶身一样不落,全部下锅煸透入味。」
时间紧迫,容不得半点耽搁。
两人重新收拾了刀具和料包,趁着夜色又敲开了胡同口「老赵炒菜馆」的后门。
老赵拿了包宿的租金,十分痛快地把大门钥匙留下,自己回阁楼睡觉去了。
凌晨一点的厨房。
陈有云一拧猛火灶的阀门,火苗瞬间将铁锅烧得透红。
「备料。刀工必须卡死,骨肉连刀,块块均匀。」陈有云一边吩咐,一边将从四川带回来的二十一味干香料按比例倒进捣盅。
八角丶桂皮压底味,山奈丶砂仁提中香,丁香丶小茴香走高调。
二十一味香料在陈有云沉稳有力的手腕下,被铁杵细细碾磨成极细的复合香料粉。
一股深沉丶复杂且穿透力极强的辛香,瞬间把厨房里的冷空气给冲散了。
陈有云手起刀落,案板上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整只用来试手的北方笨鸡被利索地分解丶斩件,每块都切得见棱见角。
「下锅前,码味得下点功夫。」陈有云接过鸡块,兑入高梁白酒丶精盐和刚磨好的复合香料粉,上手反覆抓拌,「北方鸡肉纤维紧,用烈酒去土腥,精盐开肌理,让复合粉的底味进入骨肉缝隙。」
开火,下油。
陈有云没全用菜籽油,而是按比例兑入了两成纯净的熟猪油。
「笨鸡本身没多少油水,得借猪油增香。六成油温,下鸡块。」陈有云单手握着铁锅把手,眼神盯着锅内翻滚的油泡。
鸡块入锅的瞬间,「滋啦」一声白雾蒸腾。
陈有云大火爆炒,铁勺在锅内急速翻动,利用最初的高温迅速锁住鸡块表面的切口,将有限的肉汁留在纤维内部。
紧接着便是最考验火候的一步。
陈有云伸手将猛火阀门往回一拉,灶膛里的火苗立刻降了下来。
「转小火,慢煸。」陈有云手腕维持着恒定的频率,让鸡块在锅内靠着少量的油脂和自身的水分慢慢翻滚,「干煸的精髓全在这个煸」字上。火大了外焦里生,火小了水汽散不尽就成了水煮。得亲眼看着锅里的水汽一丝丝抽乾,油色从浑浊变清亮,鸡皮往里收缩起皱,泛出金黄的亮色。」
足足煸了近干二分钟,锅内只剩下纯粹的油脂发出细微的声响,鸡肉特有的干香彻底散发出来。
「下料。」
李卫看准时机,将备好的汉源大红袍花椒和剪成段的干辣椒一把撒入锅中。
热油一激,花椒的醇麻与辣椒的糊辣香气轰然散开,稳稳裹在每一块金黄的鸡肉上。
出锅前最后十秒,陈有云抓起一把切得极细的脆嫩芹菜段扔进锅中,大火颠勺几下,迅速起锅装盘。
凌晨两点,第一盘盐帮干煸小炒鸡稳稳墩在案板上。
红亮油润的干辣椒掩映着金黄酥脆的鸡块,翠绿的芹菜段点缀其中。
盘底没有多余的汤汁,只汪着一层清亮的红油。
李卫顾不上烫手,伸手捏起一块送进嘴里。
牙齿轻轻一咬,附着香料的鸡骨竟酥脆得直接裂开,里头的鸡肉不仅不柴,反而紧致弹牙,越嚼越香。
复合粉的厚重底味与花椒的醇香在舌尖层层铺开,最后由芹菜的清香收尾,利落乾净。
「行了。」陈有云把铁勺放下,拿干毛巾擦了擦手,「这盘鸡应该够进初赛了。
同一时间,京丰宾馆的后厨内,同样亮着灯。
王建国穿着合身的便装,手里拿着一把小号的泥抹子,正对着一只裹满干荷叶与网油的整鸡进行泥封定型。
「师傅,这北方的土鸡肉真够紧的,咱们带的绍兴花雕能煨透吗?」旁边打下手的年轻徒弟一边递着调好的黄泥,一边虚心请教。
「土鸡肉紧,那是对不懂火候的人说的。」王师傅手腕一转,黄泥均匀地糊在荷叶外层,厚薄分毫不差,「咱们苏帮做叫花鸡,讲究的是借味」和密焖」。鸡腔子里塞满上好的五花肉丁丶虾仁和乾贝,用荷叶封死,进炉子文火慢烤三个钟头。厚膘肉的肥油和海鲜的鲜味在密闭的泥壳里头慢慢化开,一点点全吃进那鸡肉纹理中。等敲开泥壳的那一下,骨酥肉烂,原汁原味。」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神情间透着从容:「六楼那两个小年轻,真以为比赛是比谁调料放得狠?明天赛场上,咱们就教教他们规矩。」
徒弟在一旁连连点头:「师傅说得是,那种半路出家的哪懂咱们百年名店的底子,这次初赛头名肯定是咱们的。」
王师傅摆摆手,交代道:「行了,把泥胚收好,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晚好好发挥「」
第二天上午七点半,京丰宾馆一楼餐厅的玻璃窗上结着薄薄的一层冰花。
餐厅里的气氛比昨晚还要沉闷。
几百号参赛选手围坐在桌前,连平时相熟的几个带队师傅今天都只是点头致意,极少寒暄。空气中弥漫着包子丶豆浆的热气,以及大赛前特有的那种紧绷感。
陈有云和李卫端着餐盘坐在靠门的角落。
李卫熬了大半夜,眼里带着血丝,正拿着勺子慢慢喝着碗里的小米粥。
「有云,你看中间那桌。」李卫压低声音。
餐厅中央的大桌前,十几个穿着厨师服的鲁菜师傅正凑在一起,面前摆着几个小调料碗。
几人正拿着筷子蘸着酱汁反覆品尝,低声探讨着黄焖鸡里甜面酱与酱油的最佳融合比例。
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几个淮扬菜选手正用镊子仔细挑拣着泡发好的火腿丝和冬笋尖,为晚上清炖原汁鸡的吊汤辅料做着最精细的准备。
整个餐厅安静得有些压抑,所有人都在为了晚上六点的开炉做着最后的准备。
「多吃口热乎的,晚上体力消耗大。」陈有云把两个白水煮蛋推到李卫跟前,自己几口吃完了一个馒头,「吃完回房补觉,中午十二点准时起来备料。」
正吃着,陈有云手里的水杯空了。
他站起身,拎着杯子走向餐厅后面连接宾馆后勤区域的开水间。
宾馆的开水间设在一楼通往后院锅炉房的狭窄走廊拐角处。
这里平时少有人来,空气里带着点淡淡的煤渣味和水汽。
陈有云刚走到拐角处,还没伸手推门,一阵低声的交谈顺着走廊传了过来。
「李总,这事您放心。咱们几家在省里打交道这么多年,轻重缓急大家心里都有数。」
陈有云脚步停住,身子自然地往拐角后的阴影里靠了靠。
透过走廊堆放的杂物车缝隙,只见前面不远处的吸菸区里站着四五个人。
正中间那个中年男人,正是川悦轩的李严。
而围在他身边的,除了松鹤楼的王建国,还有另外三个看着年纪颇大的男人。
从他们衣领上的标识来看,大都是一些老字号的带队师傅。
李严喝了口水,声音压得极低:「各位师傅,今天把大家聚在这儿,不为别的,只为咱们华东老牌餐饮圈子的长远盘子。这几年外面那些靠着做排档丶卖小龙虾起家的新兴牌子,仗着点新鲜做法抢客流,势头越来越猛。要是让这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在比赛的台面上拿了名次,以后在华东的高端餐饮市场上,咱们这些老字号的话语权难免要受影响。」
松鹤楼的王师傅立刻点头应和:「李总说得到位。咱们做餐饮的讲究个底蕴和传承。
那种没有传承的排档做法,真要占了上风,乱的是整个行业的规矩。」
一位浙菜老字号的带队师傅微微皱眉,开口道:「李总,打分毕竟是组委会和评委组的事。咱们虽然在圈子里干得久,但真要在初赛上压住他们,也得顺理成章才行。」
「路子早就铺好了。」李严神情笃定,低声跟众人交底,「这次红案组的几个主评委,有三位跟咱们酒楼的投资方常年有业务往来。只要各位师傅在今晚的出品上拿出真本事,把传统大菜的架子立稳了,剩下关于菜系底蕴和传统技法合规性的考量,评委组自然会用高标准去衡量他们。」
李严微微倾身:「只要这次能把开心大排档这帮人挡在决赛门外,赛后,我们酒楼背后的公司会出面打通上海核心商圈的铺面和渠道。到时候各位名下的老字号想进军上海滩开分店,铺面选址和渠道对接,我们全权负责帮忙落地。」
帮忙对接上海核心商圈资源,这个承诺让几个带队师傅互相对视了一眼。
传统老店想打进竞争激烈的上海市场并不容易,眼下有本地成熟的餐饮公司帮忙铺路,这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李总实在。」一位鲁菜师傅当即表态,「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咱们心里有数了。
今晚的初赛咱们不仅要拿稳名次,还要在技艺上展现出老牌子的底气。咱们赛场上见真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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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协力。」李严笑了笑,跟几位师傅客气地寒暄了两句。
杂物车后的阴影里,陈有云手里握着水杯,神色没有丝毫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