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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扣“咔嗒”轻响,老兵伸手合上黑皮册子,指尖摩挲过封皮磨白的边角,动作熟稔得像是摸了二十年。
“你们走吧。”他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两人,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我守在这里,谁也别想碰阵。”
周时凛往前半步,军装肩章蹭过库房横梁,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你守的不是阵,这是个祸害人的东西,你会后悔的。”
“是不是,后天就知道了。”老兵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库房后墙一块青砖上,“从现在起,后勤库房封库,除了我,谁也不准进。抱歉了,周副师长。”
他那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即便是周时凛动用了手段,怕也要鱼死网破。
况且还有六处子阵呢,他们不能把所有时间都消耗在这里。
两天的时间还是太紧了。
方绵绵盯着他按青砖的手,余光扫过墙根,那砖缝里露着半根锈铁钉,钉尖对着地面,和之前在张家宅子地基看到的阵钉一模一样。
她不动声色,拉了拉周时凛的袖口,轻声道:“走吧。”
两人退出库房,锁扣在身后“咔哒”落死。
巷口很黑,远处岗哨的探照灯时不时会扫过院墙,留下一道晃眼的白痕。
“我看到阵钉了。”方绵绵踩着墙根的阴影走,声音压得极低,“就在库房后墙根。”
周时凛“嗯”了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路边的积水洼。
“他要封库,就是怕我们动阵。先回去,明天我跟徐政委找个给大院检修水电的由头,把七个辅阵的位置踩全。”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快亮了。
周老爷子的屋门虚掩着,小圆子的小呼噜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方绵绵轻手轻脚摸进厨房,烧了壶热水,从柜里翻出半袋炒米,冲了两碗米茶,又从空间拿了些糕点。
周时凛靠在厨房门框上,“垫垫肚子,就睡会儿吧?”
“不了,睡不着。”方绵绵把碗递给他,刚吃两口,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军嫂们的说话声。
是隔壁的王美芳,拎着一筐刚摘的青菜,喊她去拿点。
方绵绵应了声,起身拢了拢外套,推门出去。
王美芳的筐里还塞着几个红番茄,递过来的时候,眼睛往她身后瞟了瞟,“昨晚没睡?看你俩这两天早出晚归的。”
“有点事。”方绵绵接过番茄,指尖碰到筐沿,忽然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美芳姐,大院里之前修水管,是不是在老槐树底下挖过坑?”
“可不是嘛!”王美芳一拍大腿,“前几年冬天冻裂了,挖开修的,当时挖出来好多老砖,李主任说碍事儿,直接填回去了。那地方现在还有点潮,夏天蚊子特别多。”
方绵绵心里一动,又多问了几句。
若不是王美芳要赶着去镇上厂里给她发红,她肯定会拉着王美芳问到底。
方绵绵笑着到了谢,转身回院,刚进院门,就看见周时凛站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个粉笔头,在石桌上画着什么。
那是个简易的大院平面图,七个小子阵,已经标了三个。
这男人脑子就是转的快。
“老槐树底下,是第四个。”方绵绵把番茄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槐树的位置,“李忠全当年填的坑,底下有东西。”
周时凛抬眼,粉笔在叉上圈了个圈,“那今天上午检修水电,从老槐树那片开始。”
早饭是玉米粥、肉酱、咸鸭蛋和两咸菜。
小圆子醒得早,趴在桌边用勺子搅粥,把粥搅得满桌都是。
周老爷子叼着烟袋,看到周时凛在石桌上画的图,没问是什么,只说了句:“槐树底下的砖,我见过,当年修的时候,有人说是怕挖坏老树根,守着不让动。”
方绵绵舀粥的手顿了顿。
“有人?爷爷你还记得是谁吗?”
“就是退下来看库房的老刘啊。”
又是他。
吃完早饭,周时凛换了件旧军装,拎着个工具箱出门。
方绵绵则抱着药箱,去了卫生所。
两人在巷口分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眼神对上的瞬间,都点了点头。
方绵绵先去看了张嫂子。
张嫂子的气色好了些,坐在隔离的院里纳鞋底,看见她来,忙起身让座。
方绵绵给她检查完,状似无意地说:“嫂子,我看你家墙根有点潮,是不是地基底下积水?”
张嫂子脸色微僵,心里有数,“你说的是我房间的吧,那里的地砖敲着有空想,潮气重,我几次想要修整,我那婆婆就是不愿意。
后来男人走了,那宅子原本我们是不能继续住的,可是领导看我们娘俩不容易,就让我们接着住,不过要多一些房租。后来我婆婆也走了,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钱去动土,潮就潮,多通通风就行。”
方绵绵心里立刻有了个想法。
出来后,她绕到了老槐树底下。
周时凛正蹲在树坑边,手里拿着个扳手,敲着地面,旁边的水管工在修管子,没人注意他。
他抬眼,给了她个眼神,示意她看树坑角落。
那里的土明显比别处松,露着一点砖角。
方绵绵走过去,蹲下身帮着扶了扶水管,低声道:“第四个点,我在西巷的排水口摸到了阵钉,和库房的一样。”
西巷的位置就是周时凛标出来的其中一个位置。
周时凛“嗯”了一声,扳手敲在砖上,发出“当”的一声响。
“下午我去西巷修水管,你去给李忠全的老伴看一看,鹏飞说她这两天腿脚不太利索。”
而后又用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其他的黄石和三位道长去查看了。李忠全那里要小心,鹏飞已经在他家附近等你。有事使唤他。”
“知道了!”
李忠全是周时凛猜测的第五处子阵。
“不管找不找得到都没关系,有你手里的钉子,道长他们都有办法找到其他的子阵。别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
“嗯!听你的。”
中午回家,小圆子正蹲在院门口,和前头的小丫头玩弹珠,看见他们回来,举着弹珠就跑过来,“妈妈,赢,赢!”
方绵绵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口,“这么厉害啊!”
周老爷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递给周时凛:“老木匠给的,说是以前修库房剩的木楔子,能塞缝,你们修水管用得上。”
周时凛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的木楔子刻着简单的纹路,和黑皮册子里画的阵纹一模一样。
他抬眼看向老爷子,老爷子别过脸,叼着烟袋回了屋,只留下一句:“当年修大院的一名木匠,是我老战友,手巧,做啥都留个记号。老子舍了老脸,给你找来的,他在隔壁镇木厂上班。这是电话和地址。”
方绵绵心里一暖。
这段时间他们真的忙活,老爷子怕是心疼他们,想尽办法想帮忙的。
二十年前,他来这里出任务,也不过住了几天。
周时凛没说话,进了空间拿了一扎洋汽水出来。
老爷子喜欢这个带气的玩意儿,说够劲。
下午,周时凛去了西巷,盯着人修水管。
方绵绵去了李忠全家。
李忠全的老伴腿不好,常年卧床,看见她来,拉着她的手说个不停。
方绵绵给她扎针后。借口要喝水,走到后院。
后院堆着柴火,柴火堆底下,压着一块青石板,板上刻着和老槐树底下一样的纹路。
她刚要蹲下去看,就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老刘,手里拎着个药瓶,应该是来看李忠全的老伴。
方绵绵直起身,笑着打招呼:“李大爷让你帮忙带药?”
老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柴火堆,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她的药吃完了,我顺路送来。”
方绵绵没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屋,听见他和李忠全老伴说话,声音温和,和平时没两样。
她交代了两句医嘱,转身出了院。
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周时凛靠在墙根等她,手里拿着个阵钉,是从西巷排水口拔出来的。
“第五个点。”周时凛把阵钉递给她,钉尖上沾着黑泥,“还有两个,一个在食堂的烟囱底下,一个在澡堂的后墙。剩下的就交给黄组长和道长们了。”
两人并肩往家走,路过军嫂们扎堆纳鞋底的地方。
朱巧妹喊住方绵绵,塞给她一双刚做好的布鞋:“给小圆子的,你看合脚不?”
方绵绵没客套,接过鞋,谢了她。
“这段时间瞧着你忙,都没见上你人。我这手里做的是阿凤的,下次给你送过去。”
“谢谢朱嫂子了,还是你这手艺好。”
旁边的李嫂子突然说道:“可不得忙呗,听说有其他领导过来,要检查后勤库房,我家老王这段时间也忙的脚不沾地。”
方绵绵和朱巧妹相视一笑,没说什么。
喜欢出风头就让他们出去吧。
回到家,周老爷子正带着小圆子在院里摘黄瓜,黄凤在厨房帮忙烧火,烟筒里飘出淡淡的烟味。
方如意给小满满在院子里溜达。
方绵绵看到这一幕,心头暖和的不行。
晚饭做了黄瓜炒蛋、炖排骨,辣子鸡,酸菜萝卜汤,小圆子啃着排骨,油蹭得满脸都是。
“也没几根牙齿,你这起的什么劲。”方绵绵拿着手帕给他擦脸。
周时凛坐在旁边,帮他剔排骨上的肉,剔得干干净净,递到他碗里。
“排骨炖的软烂,让他啃吧。”
方如意笑着说道,“他现在已经不喜欢吃没滋味的东西了。那白粥不放点地瓜、南瓜进去,他都不肯吃。”
周老爷子也哼了一声,“小小年纪,这嘴就是刁钻。”
吃完晚饭,小圆子困了,方绵绵抱着他回屋哄睡。
周时凛则坐在石桌旁,把七个辅阵的位置标全,用木楔子在石桌上摆了个简易的阵形。
正当他想着要不要找黄石或者千山道长他们过来时。周老爷子走过来,蹲下身,看着石桌上的阵形,叹了口气:“当年我那老战友说,这阵是护院的,得有个心善的人守着,不然容易被歪门邪道钻了空子。”
方绵绵出来倒水,正好听见这话,她坐在周时凛身边,轻声道:“倒是听说过一些木匠,会一些奇门技巧,看来爷爷的这位老战友知道的东西不少。”
周老爷子沉默了半晌,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方绵绵:“这是当年那木匠给我的,说万一阵出了岔子,用这个能稳住。”
布包里是一块旧木牌,上面刻着和阵纹相反的纹路,和黑皮册子里画的一模一样。
方绵绵捏着木牌,抬头看向周时凛,两人都明白了,这是当年的木匠留的后手,是克制阵眼的东西。
“爷爷,你不是最见不得这些奇淫技巧的东西吗?怎么……”
“老头子我困了,没那精神头跟你们小年轻耗,睡了。”
说罢,就转身上楼了。
周时凛站起身,“他是怕我们太累。”
所以连底线都宽松了。
那块木牌怕是这两天他偷偷去见老战友才拿到手的。
夜里,大院又安静下来。
周时凛把院门落了锁,方绵绵拿着木牌,和他一起往食堂方向走。
刚走到食堂后墙,就看见一道佝偻的身影蹲在烟囱底下,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铲土。
是老刘。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他们,没惊讶,只淡淡道:“你们还是来了。”
“你在补阵?”周时凛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方绵绵身前。
“阵不能断,断了,大院就完了。你们怎么就是不听呢?”老兵站起身,手里的铲子沾着土,“我知道你们想破阵,可你们不知道,这阵一破,地脉的气就泄了,后山的煞气会顺着地脉冲下来,到时候,整个大院都得遭殃。”
“它不是护院的气,是姑姑成为诡物的力量源泉!它满血出来,整个大院乃至整个云省才有大麻烦!”方绵绵从周时凛身后走出来,举起手里的木牌,“你看这个。若我们真不为大院着想,就不会拿到这东西。”
老兵的目光落在木牌上,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想起了什么,手微微抖了抖。“这……这是当年老周木匠的东西?”
“是。”方绵绵点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留了后手。你守了二十年,守的不是护院的阵,是诡物的养料池。
它说后天阵满就醒,可它醒了,第一个要吞的,就是大院的地脉,到时候,没人能活。”
“还有这个!”周时凛掏出那带着“守”字的木牌,“你应该认识吧!”
“它怎么在你手上?我奶选了你?”
周时凛三言两语把没有影子的木珠子、杂物房的事以及一甲子地气泄露的事说了一遍。
老刘沉默了,手里的铲子“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扒开烟囱底下的土,露出底下的阵钉,钉尖已经发黑,透着一股诡异的寒气。
他伸手碰了碰钉尖,指尖瞬间麻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我守了二十年……”他喃喃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以为我在护着他们……难怪我奶不让我接过这个担子。”
周时凛走过去,捡起地上的铲子,递给老刘。
“现在还不晚,把辅阵的流向改回来,用木牌稳住阵眼,地脉的力量就会稳定下来,诡物想要窃取就没那么容易。”
老刘抬起头,浑浊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迷茫。
“改回来?可它说,阵一断,煞气就会冲下来……”
“它在骗你。”方绵绵道,“一甲子前前辈们加固了后山地气封印,这里有守军后,大院也有防护阵法。
地气泄露,泄的是阴煞气!气场紊乱,是这阴煞气跑出来冲撞人。
长此以往,守卫边境线的战士哪里能受的住?这边境还如何能安?先辈想守的不仅仅是一个大院,是一条护城河,是国之安稳!”
周时凛眼底有热气在升腾,他觉得浑身血脉都在燃烧,他的媳妇,一直是他一路同行的革命战友!一辈子的革命战友!
方绵绵又接着说道,“二十年前,大院翻修,布下了这母阵和七子辅阵。是要激发、并吸收地下阴煞,通过七子阵分散出去。
这样没人能知道这些被悄悄转移的能量一直在通过不同方向,向后山地气底下充了二十年的阴煞之气,这也是为什么这一甲子年时间明明没到,却提早一个月的原因!”
老刘脸色突然煞白!看着手里的铲子,又看了看方绵绵手里的木牌,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还有两个辅阵,在李忠全家和……库房。”
“动手吧。”周时凛没有一句废话。
三人蹲在烟囱底下,老兵拿着铲子,小心翼翼地把阵钉拔出来,方绵绵把木牌埋进去,周时凛再把土填上。
土刚填上,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时凛警觉的带着方绵绵闪身到视觉盲区的巷弄边。
老刘来不及跑,站在原地。
领头的是李忠全,他带着两个后勤的兵,举着手电筒往这边走。
“谁在那儿?”
老刘猛地转身,对着李忠全道:“是我,来看看烟囱底下的阵。”
李忠全的手电筒扫过来,照在他脸上,眼神阴恻恻的,和平时和蔼的样子判若两人。
“老刘,后天第七局的人就来了,阵不能出半点岔子!”
方绵绵心里一沉。她以为李忠全只是帮着遮掩,没想到他一点都不简单。
“我准备改阵。”老兵沉声道,“你别过来,这事和你没关系。”
“改阵?”李忠全笑了,声音透着诡异的冷,“老陈,你忘了它说的话了?阵满了,大家才能安稳。你改了阵,谁也别想安稳。”
老刘额头青筋一跳,这李忠全那张虚伪的脸怕是装不下去了。
“你回去吧。我来守阵。”李忠全挥了挥手,身后的两个兵就要上前,“把老刘送回家,别让他坏了大事!”
周时凛从暗处走了出来,沉声道:“你们是军人,守的是大院,不是什么歪门邪道。”
两个兵的脚步顿了顿,脸上都是惊惧,周副师长这个活阎王怎么会在这里?完了,完了!被盯上了?
李忠全见状,急道:“别听他的!他们是破坏大院安稳的人,不用怕他!”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岗哨的喊声,紧接着,探照灯扫了过来,照在李忠全和两个兵身上。
是徐永军、赵磊,带着几名一队战士举着手电筒往这边走。
“李忠全,你半夜带着人,想干什么?你别忘了,你是退下来的老同志,别弄到最后晚节不保!”徐永军是一点不给李忠全面子。
李忠全的脸瞬间白了。他没想到徐永军会来,他是政委,说话比他管用多了。
“我……我来守阵……”李忠全的声音发虚。
“守什么阵?”徐永军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他,“还有这名后勤的兵,半夜不睡觉,跟着你出来瞎晃,你当岗哨是摆设?”
李忠全咬着牙,看着徐永军,又看了看周时凛,忽然转身就跑。
“不用追!”周时凛喊住要追的老刘,“他跑不远,先把剩下的辅阵改完。”
黄石、千机门三人过来竟没出到什么力气。
剩下的两个辅阵都改了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七个辅阵的流向都改好了,方绵绵把长长地舒了口气。
“二十年前,是我亲手布的阵。”老刘蹲在地上,声音沙哑,“我奶从小跟我说,要守护好大院。可是她却为到死也没给我传下守护牌。
李忠全说,这阵能护着大院,我就信了。没想到……”
“它在地气泄露的地方布置了两道卸煞阵,又在张家布置了引煞和洗煞,就是为了把子阵的力量重新吸收到母阵,锁住地脉,把力量都据为己有!阵满,它就破阵而出!”方绵绵把话全说开了。
老刘猛地抬起头,眼里都是不敢置信,“地气源头被布置了卸煞?还被引到张家!”
方绵绵直接把话说开。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啊!”老刘蹲在地上,嚎出了声。
周时凛给了徐永军知道眼神,带着老婆回家了。
徐永军扶额,不是,大半夜就会逮着他一个人薅吗?阵法的东西他哪里懂了?
“快,快去请黄组长过来。”
今晚的行动不能出错,不然明天要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