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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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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外号(第1/2页)
    郑有德带我去的地方,不在市场正街。
    他领着我穿过两条窄巷,巷子里堆着菜筐、煤球和破木板,墙根有冻住的脏水。走到尽头,是一家羊肉馆。
    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上面写着“老马羊肉汤”。
    郑有德掀开门帘。
    一股羊膻味、辣椒味、旱烟味扑出来。
    屋里只有两桌客人。靠墙那桌坐着三个人。
    第一个人四十岁左右,嘴角到下巴有一道旧疤,像被刀斜着划过。他嘴里嚼着烟丝,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却不闲着。
    第二个人个子高,三十多左右,背厚,手大,坐在那里不说话,像一截木桩。
    而第三个人年纪比我大不了太多,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笑,但眼神不老实。
    三个人同时看我。
    我背着蛇皮袋站在门口,额头上的伤刚止血,衣服上还沾着土。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进狗窝的兔子。
    郑有德坐下,指了指我。
    “陆九峰,青石岭来的。”
    疤嘴男人吐掉烟丝,拿茶水漱了漱口。
    “何豁嘴。”
    他说话不响,嗓子有点哑。
    木桩一样的男人点了下头。
    “马大。”
    笑脸男人咧嘴。
    “我叫马二。你也可以喊我二哥,喊二爷也行,我不挑。”
    我没接话。
    郑有德看了马二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喊二哥就成,二爷听着折寿。”
    我坐在郑有德旁边,蛇皮袋放在脚下。
    马二伸脚踢了踢袋子。
    “家当?”
    我点头。
    “值钱不?”
    “值不了多少。”
    “那你抱这么紧干啥?”
    “穷人家的东西,值钱不值钱都不能丢。”
    马二愣了一下,笑道:“郑爷,你从哪捡的?嘴还挺硬。”
    郑有德没笑,只对老板喊:“两斤羊肉,一盆汤,烧饼多拿几个。”
    老板应了一声。
    马二忽然从桌底摸出一个白瓷碗,倒了半碗酒,推到我面前。
    “小孩,跟郑爷吃饭有规矩。”
    我看着那碗酒。
    酒味冲鼻子。
    我在村里喝过烧酒,可都是小半口。眼前这半碗,喝下去估计能把肠子点着。
    马二说:“喝了,算见面。喝不下,就回家找娘。”
    我抬头看他。
    他笑得很欠揍。
    我没有娘。
    这个事我很小就知道。村里孩子骂我野种的时候,我打过架,也挨过打。后来姥爷告诉我,嘴长别人脸上,拳头长自己身上,能忍就忍,忍不了再打。
    我端起碗,抿了一口。
    火从舌头烧到喉咙。
    我眼泪差点冒出来,硬压了下去。
    马二盯着我。
    “就一口?”
    “规矩是喝,没说一口闷。”
    何豁嘴的嘴角动了一下。
    马大抬眼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马二拍着桌子笑:“行,有点赖皮劲。郑爷,这小子不是傻子。”
    郑有德夹了块羊肉,放进我碗里。
    “吃。”
    我没客气。
    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啃了半个冷馒头。羊肉进嘴,烫得舌头疼,我还是咽了。
    穷人的胃不讲究,先填满再说。
    饭吃到一半,马大把脚边一个旧布包往里踢了踢。
    布包没系紧,露出一点铁器边角。不是菜刀,也不像农具。东西被油布裹着,外头有旧泥印。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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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有德问:“看见了?”
    “没看清。”
    马二又乐:“没看清你躲啥?”
    “不该看的东西,看清了也得说没看清。”
    桌上静了一下。
    何豁嘴把茶杯放下。
    “郑爷,这孩子懂怕。”
    郑有德说:“怕不丢人。”
    他转头问我:“你想赚钱?”
    “想。”
    “想赚多少?”
    我捏着筷子。
    这个问题,我在火车上想过,在市场墙根蹲着时也想过。可真有人问,我反倒说不出数。
    三千?
    一万?
    十万?
    这些钱在我眼里都大,可又不够大。姥爷以后会老,会病,我也会被人看不起。钱像井水,今天舀满,明天还会空。
    “够让我姥爷看病不用求人。够让我回青石岭时,别人不敢再说我是拖油瓶。”
    马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何豁嘴嚼烟丝的动作也停了一下。
    郑有德看着我,眼神比刚才沉。
    我不知道这句话哪里碰到他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为钱,什么都敢干?”
    我摇头。
    马二插话:“哟,还挑活?”
    “偷鸡摸狗不干。抢老弱的不干。害人的不干。”
    马二啧了一声:“你还挺有底线。”
    我看着他:“我姥爷说,穷不可怕,怕的是心里没根。”
    郑有德的视线落到我脖子上。
    那枚铜钱贴着皮肤,被屋里热气焐得发温。
    他没再问。
    羊肉馆的门帘这时被人一把掀开。
    冷风灌进来。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多岁,穿红棉袄,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提着两个网兜。一个装着白酒,一个装着火腿肠和烟。
    她一进门就骂:“马二,你个嘴上没门的,又灌小孩酒?你那点出息,跟村口大鹅比都差一截。”
    马二不服:“谭姐,咋又骂我?我这是替郑爷试试他。”
    女人把网兜往桌上一放。
    “你试个屁。你自己十七岁那年喝半碗酒,吐得抱着树喊爹,忘了?”
    何豁嘴低头喝汤。
    马大还是没说话,但肩膀抖了一下。
    马二脸涨红:“那是酒不行,掺水了。”
    女人扭头看我。
    “你就是陆九峰?”
    我站起来:“是。”
    “坐下,别装大人。”她把一包纸巾扔给我,“额头擦擦,血干在脸上,出去吓着狗。”
    我接住纸巾。
    郑有德说:“谭辣椒。”
    女人瞪他:“少当着新人喊外号。”
    郑有德改口:“谭秀兰。”
    马二小声嘀咕:“还是辣椒顺口。”
    谭辣椒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
    “再贫,我让你今晚睡柴房。”
    马二立马闭嘴。
    我这才知道,这女人在这桌上的分量不轻。
    谭辣椒坐下后,先看我的鞋,又看我的手。
    “农村来的,手上有茧,不像偷懒的。衣服旧,但扣子缝过,说明家里有人管过。”她指了指我蛇皮袋,“东西自己收的?”
    “大多是。”
    “会做饭不?”
    “会。”
    “会洗衣服不?”
    “会。”
    “会撒谎不?”
    我顿了一下。
    “会一点。”
    谭辣椒笑了:“这句实在。不会撒谎的人,在安西活不过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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