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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岛造船厂主回路险情排除一个月后,初夏,大西北酒泉发射场。
戈壁滩上的干热狂风卷着黄沙,狠狠撞在主控大楼的厚防爆玻璃上,发出乒乒乓乓的拍打声。
距离第一次东方红一号升空刚过去没多久,发射台架上,第二枚长征运载火箭已经褪去防雨罩,矗立在深灰色的戈壁腹地。
这枚火箭顶端包裹的,是关乎北疆边防乃至整盘战略大局的返回式侦察卫星。
主控室的长桌前,钱本立眼眶里全是熬夜熬出来的青黑血丝。
他捧着大茶缸,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板上轻磕。
上次发射前加注管渗漏的凶险还历历在目。
这一回,钱本立把全院四十多名资深测控骨干全压在一线,硬是按着图纸把全箭两万多个焊点和插头摸了三遍。
可不知怎的,瞅着台架上那头乳白色的庞然大物,他心口这块大石头就是落不下去。
“老钱,茶缸子快让你抠出窟窿了。”
陈老穿着一身半旧的洗白军装,大步走下铁架台阶。
老人两鬓斑白,步履却踏得格外沉实。
钱本立回过神,放下茶缸,抓起桌上的蓝布擦了擦掌心的汗:
“首长,检查组刚报上第三轮封锥报告。总装厂三组连轴转了四天,所有电气接口的绝缘阻值,全卡在国家指标上限的三倍以上。”
“你老钱办事向来稳当,怎么这回倒坐立不安的?”陈老走到巨大的落地观测窗前,望向远处被聚光灯照亮的发射塔架。
“稳当是假,怕出错是真。”
钱本立叹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上一颗星咱们是叫响了曲子,这一颗,是要在太空给咱们长出一双能看清敌方工事的天眼。
西方媒体在日内瓦丢了丑,眼睛全盯在咱们的西北戈壁上。要是摔了跟头,外头那些风凉话能把人脊梁骨戳穿。”
“戳不穿。”
一道清脆平静的童音在侧方控制台边响起来。
肖文渊坐在铺着墨绿色绒布的推演桌前,手里的铅笔在方格计算纸上划下一串长长的数字。
桌子左手边,码着整整齐齐的十四本测试原始手稿,每一页边缘都被压得平整笔直。
钱本立转过头,看着那个头还没有控制台仪表盘高的孩子,腮帮子微微收紧。
作为九院的技术主官,钱本立这辈子见过不少顶尖学者,可面对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孩子,他心里总泛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服气。
上回东方红一号发射,二级发动机关机延时就是被这双小手用一支铅笔硬生生修正了零点二秒。
那零点二秒,救下了整个工程。
钱本立挪着步子走过去,弯下腰,语气放得极轻:“文渊,惯性制导平台的陀螺漂移补偿,你重算完了?”
肖文渊翻过一页纸,铅笔芯在纸面上顿住,留下一个极深的小圆点。
“重算了四遍。”
肖文渊抬起眼眸,神色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家常事。
“酒泉今天地磁偏角比上个月东偏了零点零二分,风力对流层有三股不同向的切变。
九院给出的原始程序在穿越卡门线时,会有万分之三度的姿态超调。”
钱本立后背顿时渗出一层汗:“万分之三?那影响入轨角吗?”
“影响。”肖文渊把改好的参数卡片递过去,“轨道近地点会抬高两公里,返回舱再入大气层时,落点得偏出四百里,直接掉进戈壁死海。”
钱本立抓着那张薄薄的卡片,纸面上的墨迹甚至还没全干透。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转头冲着通讯员大喊:
“给发射台地下配电间摇电话!叫控制组组长接听!立刻按文渊给的新常数重录打孔纸带!”
控制大厅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干燥的狂风灌进来,吹得门后的警卫立正敬礼。
肖墨林迈步跨进室内,身上的斜纹布作训服沾满尘土,腰间的枪套扣得严丝合缝。
他的眉峰压得很低,眼角带着戈壁风沙刮出的凌厉感。
“外头查得怎么样了?”陈老转过身来问。
肖墨林将作战手套摘下,甩了甩上面的浮土:
“方圆八十里内的哨卡全加了暗哨。三十三军特战排和基地警卫营混编,巡逻犬分了六组,在红柳滩和胡杨林拉网排查了三遍。
雷达车在二十公里外开全频侦测,电磁频段干干净净,一只鸟飞过来都能扫出影子。”
陈老赞许地点头:“上回敌特从干河床摸进来,差点坏了大局。这回吸取教训,连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不仅外头要净,里头也得干净。”肖墨林从腰间帆布包里摸出一份名单,拍在控制台上。
“加注操作手、塔架信号员、电源维护工,总共三百二十二人,全由总参保卫局重新对过祖籍和履历。
凡是直系亲属在沿海口岸有海外关系的,这回全部调离核心区,换二线替补顶上。”
钱本立看着那份盖着大红印鉴的名单,眼皮跳了跳。
肖墨林办事就像他端着的狙击步枪,从不讲半分私情,子弹打在哪,哪里就得见骨头。
有这尊杀神在戈壁滩上钉着,就算真有潜伏的敌特,也绝无可能越过那道雷区。
控制大厅侧廊的医务准备室里,药草清香从门缝里丝丝缕缕飘散出来。
林笙系着白大褂,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纤细的手指握着一把医用镊子,正小心地分装急救盘。
盘子里整齐码放着三棱止血针、特制压脉带,以及用粗瓷小药瓶封存的深褐色浓缩汁液。
那瓶中装着的,是她以战地急救配方为掩护、加入少许空间灵泉稀释后的复方生肌提气液。
火箭加注剧毒推进剂偏二甲肼和四氧化二氮,稍有泄漏,挥发出来的气体沾上皮肤就是大片坏死,吸进肺里几秒钟就能要命。
“妈,破敌刚才在回火槽检查机械臂,手上蹭破了油皮。”
肖知夏扎着两个麻花辫,穿着改小号的军绿布衫跑进来,身后跟着那条警惕威猛的退役黑背军犬阿黑。
阿黑一进门,便乖巧地趴伏在林笙脚边,大脑袋在她的布鞋面上蹭了蹭。
肖破敌跟在后头走进来,神情冷硬,把右手往身后藏。
“拿出来。”林笙头也没抬,剪下一块无菌纱布。
肖破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乖乖把手伸到母亲面前。
他的虎口处被生铁毛刺划开了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血珠正往外渗。
林笙夹起棉球,沾了少许药液涂抹在伤口上。
清凉的气息透进皮肉,原本翻卷的红肿创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渗血。
“机械结构锁死了没有?”林笙一边缠绷带一边问,声音柔和却透着沉稳。
“锁死了。”肖破敌冷声回答,“地下回火槽的三道泄压闸门,原厂配的都是铸铁转轴,脆性太大。
我和二哥用七号复合钢给它车了套套筒,手工配了过盈锁止销。就算底下炸出五千度高压,闸门也不会倒灌。”
肖定国这时也从走廊探进头来,满身都是黄油味。
他晃了晃手里那只改装过的电容测速表,嘴角挂着压不住的自信:
“妈,发射台下的强电电缆,我和破敌全套上了双层屏蔽网。文渊算的那些弱电信号,半点电磁毛刺都漏不出来。这回要是点火,稳得很。”
林笙拍了拍肖破敌包扎好的右手,转头看向门外空旷的走廊,目光落在角落里安静坐着的肖心瑜身上。
肖心瑜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棉布褂子,整个人显得白净乖巧。
她坐在长椅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军用水壶,小小的肩膀缩着,眼睛不时望向窗外的天空。
林笙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抬手理了理她额前散碎的刘海。
“心瑜,渴不渴?”
肖心瑜摇摇头,依偎进林笙怀里,小手揪着林笙的衣角:“妈,戈壁滩的风太大了,吹得窗户老响。”
“心里有动静没有?”林笙低声问,指尖轻轻抚过女儿温热的掌心。
前几次大险,全靠这孩子超常的第六感提前预警。
在这座堆满几百吨高能炸药和特种剧毒燃料的发射场里,任何一丝情绪波动都足以让林笙警惕。
肖心瑜闭了闭眼,细细感受着周遭的动静。
大楼深处是技术人员沉重的呼吸,外头是柴油发电机平稳的轰鸣,远处的雷达站电磁波像细密的蛛网铺在空中,整齐划一,没有任何血腥或者恶意的气息。
“没有,妈。”肖心瑜睁开眼睛,声音软糯,“外头很静,阿黑也说没有生人摸过来。”
林笙拧开随身带的扁铁水壶,给肖心瑜喂了一小口温热的灵泉水。
甘甜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肖心瑜紧绷的身子慢慢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红晕。
“踏、踏、踏。”
大厅走廊里传来整齐沉重的皮鞋声。
陈老背着双手,在肖墨林和钱本立的陪同下,巡视着每一个战位。
大厅正前方的绝密主控倒计时屏上,排成一列的橙红色辉光数码管正沉稳跳动:距离发射预定时间,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
“各单位注意!”
大喇叭里传来播报员沉稳有力的口令,回荡在空旷的大厅与远处的戈壁塔架之间。
“全系统进入两小时发射倒计时准备!
气象站报告最终风速!
遥测站开机对焦!
加注操作队撤离塔架,封闭发射区一号至三号通道!”
大厅里几十名身穿白大褂和蓝布工装的技术人员迅速在各自的席位坐定。
打孔纸带在读取器上吐出沙沙声,示波器上的绿色荧光跳动成平稳的波浪。
钱本立抓起那部连接发射台地下掩体的黑色送话器,掌心里的汗水已经被磨干,神情冷峻得像大理石雕出来的。
“报告陈老,报告林总工!”
钱本立立正回身,嗓音如洪钟落地:“全箭各系统综合指标测试完毕!
电气零故障,机械零缺陷,推进剂加注量误差低于万分之五!
状态良好,请求按原定程序进入倒计时!”
陈老站在指挥台正中央,目光落在林笙和肖文渊身上。
肖文渊将算盘往红布包里一收,点了点头。
林笙端着医用记录板,目光扫过整个医疗战位,语气坚定:“医疗组全员就位,特种解毒药剂预充完毕,无异常。”
肖墨林按住腰间的枪柄,冷硬地吐出两个字:“安全。”
陈老深吸一口戈壁滩带着沙土味的干燥空气,右手向下重重一挥:
“按预定计划执行!开机预热,准备点火!”
发射大厅内原本细碎的交谈声全被切断,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咔哒声和机器运转的轰鸣。
每个人都钉在自己的岗位上,目光穿过防爆玻璃,投向风沙渐止的地平线。
倒计时屏上的辉光管闪动跳成了“02:00:00”。
整整两小时。
这头集合了无数人心血与钢筋铁骨的巨箭,即将破开大漠长空。
然而就在橙红数字翻转的刹那。
坐在医务室长椅上的肖心瑜,心口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大难临头的心惊肉跳。
那感觉极轻极微,像是一缕飞絮在后颈皮肉上擦过,又像是一滴冷水渗进了棉袄缝隙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沉闷。
肖心瑜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侧阿黑的皮毛。
阿黑耳朵转了转,抬起乌黑湿润的鼻子嗅了嗅四周,随后又打了个哈欠,重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那抹异样的沉闷感在胸口打了个转,转眼便消散在温热的血脉里,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肖心瑜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角,长长舒了一口气。
连续几天跟着母亲在戈壁滩熬夜配药,整个人乏得厉害。
这会儿连阿黑都没反应,外头几十辆巡逻车轰隆隆开着,漫山遍野全是叔叔们和爸爸带出来的精锐战士。
想来……大概是自己这几天没睡足,起了虚惊罢了。
肖心瑜抱紧怀里的军用水壶,把头倚靠在木椅背上,静静等待着倒计时喇叭里的下一次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