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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车把搁下。”
肖墨林一步跨下青石台阶，大手按在武装带皮扣上，眼神锁定那两个正要往后缩的临时工。
肖安邦反应极快，右臂一探，五指扣住前头那辆木轮排子车的车帮。
车轮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刮擦声，硬生生钉在原地。
推车的临时工孙老歪肩膀被震得发麻，手里的粗麻绳差点脱手。
他低头哈腰，草帽檐压得极低，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
娘希匹，这大院里的军官咋跟看门狼狗似精明？
不就是底下垫了二十四块掺了黄泥巴的次等废煤球吗，外头还裹了一层好煤泥呢，还没进炉子烧，那小丫头片子隔着三尺远咋就瞧出猫腻了？
“首长，您这是唱哪出啊？”
孙老歪挤出满脸褶子，拿搭在肩上的脏毛巾擦了把汗：
“刘干事催得跟火烧屁股似的，我哥俩紧赶慢赶从西郊煤场拉过来，您不给口水喝就算了，咋还拦车不叫走呢？”
后头那个瘦猴似的临时工也跟着帮腔：
“就是啊！这可是顶好的阳泉无烟煤，两千斤只多不少，您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借杆大秤来称！”
林笙走下台阶，把肖心瑜护在身侧，摸了摸女儿微凉的耳垂：
“心瑜，哪一摞不对劲？”
肖心瑜缓过一口气，抬手指着左边排子车靠车轴的最底层：
“就那儿，黑乎乎的，闻着刺鼻子，扎得我脑仁疼。”
孙老歪后背汗毛竖了起来，强行干笑两声：
“小同志可真会说笑，煤球子本就是黑的，刚出模的湿煤带点土腥气，哪有啥刺鼻子的？”
“是不是土腥气，敲开看看便知。”
肖破敌从门廊阴影里走出来，右手拎着一把八角小铁锤，锤头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乌光。
孙老歪伸手就想拦在车挡板前：
“哎哎，这蜂窝煤脆得很，敲碎了成了煤面子，到时候你们可别赖我哥俩以次充好！”
“碎了算我的，连车带煤我照价赔十倍。”
林笙抱臂立在门前，语调平直，“安邦，把上头的挪开。”
“好嘞。”
肖安邦应了一声，双手抄起最上头码放整齐的三摞蜂窝煤，一共三十六块，足有七十来斤重，被他端豆腐似的稳稳卸在青石台阶旁。
紧跟着又是三摞。
不到两分钟，左边排子车被搬空了一半，露出贴着榆木车底板的最下层。
夕阳斜照进车厢底。
那儿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四块蜂窝煤，个头跟旁边的普通煤饼一般大小，十二个通气孔也扎得规规矩矩，唯独外皮的颜色隐隐发乌，透着暗沉的油光。
瘦猴临时工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小声嘀咕：
“老歪叔，这几块咋长这样？咱们装车的时候有这玩意儿吗？”
孙老歪狠狠瞪了他一眼，脚尖在车轮子上一踹：
“你懂个屁！底板潮，煤块压在底下受了湿气，颜色能不深吗？首长，这煤既然卸了，我哥俩还得赶回煤场交差呢！”
“急什么。”
肖破敌翻身跳上排子车，蹲下身，手里的八角小铁锤对着最角落那块发乌的蜂窝煤侧沿，手腕一抖。
啪！
脆响声中，蜂窝煤从中间齐齐裂开两半。
没有散落的黑煤末子。
断面正中央，赫然裹着一团鹅蛋大小、黄白相间的结晶块，结晶块里头还混杂着十几片切得极碎的紫铜薄片和银灰色粉末！
肖定国迈步凑到车帮前，俯身扇了扇风，鼻翼微动：
“妈，不是普通烟煤。外皮是用桐油拌着煤灰压出来的壳子，里头填的是带剧毒杂质的工业硫磺渣，还有雷管起爆药的叠氮化铅碎屑。”
话音落地，院门口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前院探头看热闹的王婶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老天爷！往蜂窝煤里塞炸药和毒硫磺？咱们大院家家户户晚上封炉子压火做饭，这玩意儿要是夹在好煤里捅进炉膛，一家老小全得在睡梦里被毒烟熏死，连炉子带锅都得炸上天啊！”
孙老歪听见“雷管”两个字，膝盖骨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青石板上，草帽滚出去老远。
天爷啊！
那人明明说这只是掺了黄泥巴的废煤球，叫他垫在车底充斤两恶心一下这家主人，咋会是能炸死人的雷管啊！
这要是算到他头上，那就是现行反革命投毒爆破，枪毙十回都不够！
“首长饶命！女菩萨饶命啊！”
孙老歪双手撑地，脑袋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我真不知道里头装的是雷管啊！我要是知道这是害人性命的玩意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往军区大院拉啊！”
肖墨林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孙老歪的后衣领将人提溜起来：
“谁让你装上车的？说！”
孙老歪脑子里嗡的一声，深知要是招出自己收了陌生人的黑钱往车底塞煤，必定被当成特务同伙就地枪毙，眼珠子一转，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地指着胡同口嚎道：
“是……是刘干事！是刘干事叫我俩去西郊三号煤场拉的货！单子是他开的，库房也是他找人开的锁，我哥俩就是出苦力挣两个窝头钱的临时工啊！”
“安邦，去后勤处，把姓刘的给我提过来。”肖墨林冷声下令。
“不用去了，人还在前头胡同口转悠呢！”
肖语冰从门框后探出半个身子，指着东边槐树林子，“那老小子心疼补给咱们家的煤票，正躲在供销社墙根底下抽闷烟骂娘呢！”
肖安邦身影一晃，大步流星冲进胡同。
不到三分钟，杀猪般的嚎叫声由远及近。
刘干事被肖安邦单手扣着琵琶骨，脚尖离地三寸，硬生生从胡同东头拎到了四合院台阶下，重重摔在排子车旁。
“哎哟我的亲娘！肖军长，林总工！两千斤煤我都按数补齐了，票据也给各家送上门了，你们咋还抓人呐！”
刘干事捂着酸麻的肩膀在地上打滚，抬头瞅见跪在一旁的孙老歪，气不打一处来：
“孙老歪！是不是你小子半道上偷煤块被抓了现行？我可告诉你，少了一斤你自个儿拿肉赔，别往老子身上泼脏水！”
“我泼你八辈祖宗！”
孙老歪横下一条心想把黑锅焊死在姓刘的头上，红着眼扑上去，一把揪住刘干事的灰布领子：
“你个丧良心的狗东西！你开的条子让我们拉这车毒煤，里头塞着雷管硫磺想炸死首长全家，拿我哥俩当替死鬼，我跟你拼了！”
刘干事被晃得头晕眼花，整个人懵在当场：
“啥？啥雷管硫磺？你疯了吧你！”
林笙用鞋尖挑起半块碎裂的蜂窝煤，踢到刘干事膝盖前：
“刘干事，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二十四块夹心毒煤，混在两千斤生活煤底层，一旦进屋引燃，方圆十米内浓烟封喉，炉膛炸裂。这就是你给我肖家准备的赔礼？”
刘干事低头瞅见那黄白相间的硫磺块和紫铜皮，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阵热流涌出，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瘫在地上，双手拼命往后划拉：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林总工！我就是个管物资发放的干事，手里连根火柴都不敢乱批，哪来的雷管炸药啊！”
“我顶多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拿点潮湿的次煤恶心你们一下，要是我敢谋害军工总工，叫我出门就被解放卡车碾成肉泥！”
肖定国蹲在排子车边，用一根细树枝拨弄着那团硫磺渣，抬头开口：
“爸，妈，他没撒谎。这种结晶硫磺混着三氧化二砷的废渣，后勤处根本弄不到。整个京城，只有城西老石景山那家前年停产的农药化工厂，以前排过这种工业尾料。”
肖文渊站在台阶上，快速补充：
“西郊三号煤场距离老石景山化工厂废址四点五公里。从刘干事下午四点离开咱们院子，到六点排子车抵达，中间只有两个小时。他没时间去化工厂废墟挖料再压制煤饼，这二十四块煤，是提前至少三天压干成型的。”
提前三天！
林笙眸光微敛。
三天前，返回式卫星还在酒泉发射架上做最后调试，二机部截胡车床的风波更是影儿都没见着。
那时就已经备好毒煤等着他们一家回京烧炉子的人，绝不是后勤处这帮只知道算计三瓜两枣的蠢货！
肖墨林拔出腰间的五四式手枪，咔嚓一声推弹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在刘干事脑门上：
“这批煤到底是从哪儿提出来的？少说半个字，我现在就毙了你！”
冰凉的铁管贴着额头，刘干事眼珠子往上翻，扯着破锣嗓子哭喊：
“我说！我全说！这批煤不是从三号大库提的，是我让人从煤场外院的废料棚里拉出来的！”
“您让我日落前补齐克扣的定额，我想着干脆把整月两千斤现煤直接拉上门给您赔罪，可我上个月亏空太多，手头哪有富余票据去开大库？
正好下午我回煤场发愁的时候，孙老歪跟我说外院棚子里堆着两千斤前阵子清库落下的账外无烟煤。
只要我把下个月的拉煤散活包给他、批两张出门条，他就能拉过来顶账，还……还孝敬了我两条没拆封的牡丹牌香烟！”
刘干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向孙老歪：
“林总工，我就是贪图那两条牡丹烟，想省下公家的煤票填我上个月的亏空，这煤真是孙老歪自己找来的啊！”
刷！
全场的视线瞬间聚焦在孙老歪身上。
肖破敌手腕一翻，三棱军刺贴着孙老歪的耳朵根扎进榆木车帮里，入木两寸，尾端嗡嗡直颤。
“谁给你的烟，谁让你把这二十四块煤垫在车底的？”肖破敌声音冷得掉渣。
孙老歪脖子僵硬得不敢动弹分毫，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
“是……是一个男人！下午四点多刘干事刚回煤场跳脚那会儿，我在墙根外头蹲着啃凉窝头，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找上我，给了我两条牡丹烟、五块钱和一麻袋煤饼子！
他摸清了外院废料棚里堆着两千斤清库落下的账外无烟煤，叫我拿烟去求刘干事包活拉这批煤顶肖家的急单，再趁着瘦猴去门房领出门条的空当，把那二十四块煤偷偷垫在左边排子车底，先拿两层好煤盖严实了……”
“那人长什么样？哪儿的口音？”肖墨林逼问。
孙老歪咽了口唾沫，拼命回忆：
“他说的是京片子，左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是个跛子！
对了，他弯腰从挎包里掏牡丹烟的时候，蓝布工装口袋里滑出来半截红塑料皮的工作证，上头印着烫金的字，写的是……是二机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