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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本立话音未落，顺手抄起桌上的凉白开猛灌了一大口，水渍顺着下巴往下滴。
冷风顺着敞开的包铁大门呼啸着往里灌。
钱本立双眼布满血丝，盯着站在铁桌旁的肖文渊，声音发哑：
“陈老在西山地下指挥所发了火。东方红一号上去，那是听个响。人家大洋彼岸的侦察卫星，能把咱们边境线上的脚印拍得一清二楚！”
肖文渊手边放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他从帆布包里重新摸出大算盘，手指拨弄着木珠，啪啪作响。
“所以，死线定在什么时候？”肖文渊头也没抬。
“明年八一前！当做开春后的头号工程！”钱本立咬着后槽牙报出时间。
钱本立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八一前？满打满算不到七个月！
九院那帮研究员连返回舱的烧蚀角都没算明白，这分明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可陈老在电话里的原话就是“找林笙和她家那几个小子，天塌下来九院兜着”。
他顶着满脑门官司，只能厚着脸皮来这要命的防空洞求救。
肖文渊拿过那个盖着绝密红戳的牛皮纸袋，连封条都没撕，直接扔在一边。
“不用看你们底稿。九院算的那套返回轨道模型，近地点设在两百公里，大气摩擦系数用的绝对是苏联五十年代的旧数据。”
肖文渊抬起眼皮，目光冷淡：“按你们那套数据上天，变轨一次，回收舱直接烧成飞灰。”
钱本立老脸涨红，嘴巴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九院算了一个月的草稿，连封条都没拆，就被人把底裤掀了个底朝天。
肖文渊抽出黑色记事簿，拿起铅笔在空白页上飞速画出一个椭圆轨道。
“近地点必须压到一百七十五公里。姿态控制不能用单一动量轮，得换偏置动量轮配合红外地平仪。”肖文渊把记事簿推到桌中间。
肖定国走过来，扯过记事簿扫了一眼数据，倒抽了一口冷气。
“七弟，你这要求够黑的。”肖定国指着图纸上的公差标注，“红外地平仪的轴承和伺服电机，要在太空那种极端温差下连续工作。国内那几家机床厂的车刀，连这公差的零头都摸不到。”
肖定国捏着下巴啧了一声：“只能咱们自己削了。我先出图纸，等老四从北疆回来让他拿刮刀磨。”
林笙看着两个儿子，转头看向钱本立。
“钱院长，陈老下了死命令，我们01号战略院接了。但我有条件。”林笙语气平静。
钱本立捂着心口，赶紧表态：“林总工您说，只要别把九院拆了，啥都行！”
“第一，整个卫星工程，我只要一锤定音的拍板权。九院那些开会论证的繁文缛节，全给我免了。”
林笙指尖点着铁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第二，我要兵器总局仓库里那批西德进口的高精度伺服电机，还有上海钢厂新出的所有无氧紫铜。明天天黑前，必须运进防空洞。”
“西德那批电机可是兵器总局当宝贝供着的……”钱本立冷汗直冒。
“拿不来，你回去自己算烧蚀角。”林笙一句话封死了退路。
钱本立咬了咬牙，重重一跺脚：“干了！我回去就找老领导批条子，拼了这条老命也给您把东西拉过来！”
钱本立前脚刚走，红色保密专线尖锐的铃声就在防空洞深处炸响。
林笙走过去抓起听筒。
“林丫头！”陈老洪亮的嗓音夹杂着电流声，“钱本立到你那了吧？天上的眼睛，咱们必须得睁开！瞎子才挨打，老毛子这两天消停了，咱们不能等他们缓过劲来再看人家脸色！”
“首长放心，八一前，咱们的‘尖兵’一定在天上俯瞰全球。”林笙回答得斩钉截铁。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01号战略院全天候开工，谁敢在物资上给你们下绊子，我让赵铁山带人去查他祖宗十八代！”陈老在电话那头下了狠话。
电话挂断，防空洞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肖定国从杂物堆里拽出一块废旧的黑板，拿起粉笔开始在上面疯狂排布电机的齿轮咬合结构。
画完草图，他又去库房翻找备用的碳化钨弹芯，火星子在砂轮机上呲呲地往外冒。
肖文渊重新回到算盘前，噼里啪啦的拨珠声成了防空洞里唯一的背景音。
次日傍晚。
三辆蒙着厚重防雨布的解放牌军用卡车，碾着厚厚的积雪，轰鸣着开进西山防空洞的外围警戒线。
九院技术员李工跳下副驾驶，冻得直跺脚。他指挥着几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把几个贴着西德商标的松木箱子抬进防空洞。
“林总工，肖工！”李工搓着手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可是兵器总局压箱底的宝贝。西德进口的精密伺服电机和星敏感器轴承。钱院长跟人家拍了桌子才抢出来的，全国就这三十套。”
李工满眼都是舍不得，这玩意儿在那个被巴统协议封锁的年代，简直就是比黄金还贵的战略物资。
肖定国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沉甸甸的大号管钳，看都没看李工一眼。
他直接将大号管钳卡进松木箱的缝隙，手腕猛地一压，“咔嚓”一声，硬生生把钉满铁钉的木盖子撬飞了。
李工看得心惊肉跳，差点叫出声来。这可是精密仪器，这小子当劈柴呢！
肖定国从防震刨花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伺服电机。
表面镀着一层防锈油，加工精度确实比国内现有的机床产品高出几个档次。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通电，上台架测试。”肖定国把电机扔在满是油污的铁桌上。
李工急了，伸手想拦：“肖工！这还没按规程装配，这可是直接上卫星的定型件，万一烧了……”
“闭嘴。”林笙走过来，冰冷锐利的眼神扫过李工。
李工被那眼神冻得浑身一僵，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这01院里从大到小，全是惹不起的活阎王。
肖定国拿起两根带鳄鱼夹的导线，直接短接在电机端子上。
“滋——”
电机通电，转子发出轻微平稳的蜂鸣声。
“常温运转正常。”肖定国报出数据。
“七弟，这玩意儿上天之后，背阴面最低温度是多少？”定国回头喊了一句。
肖文渊看着手里的本子，头也没抬：“负一百二十度。迎阳面高温能到一百一十度。”
“行，试试它的抗冻性。”
肖定国拖过一个装满液氮的特制不锈钢桶，戴上厚重的防冻手套，拿起一把大号医用镊子。
他夹起那个正在运转的伺服电机，毫不犹豫地直接浸入沸腾冒白气的液氮罐里。
李工在旁边看得差点晕过去。拿液氮直接泡精密电机？这不是测试，这是在搞破坏！这可是花外汇买来的进口货！
“嗞啦——”
白色的冷雾瞬间弥漫开来。
液氮的极低温迅速带走电机表面的热量。
仅仅过了五秒钟。
原本平稳运转的电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指甲划过玻璃。
紧接着，“咔”的一声闷响。
电机彻底停转。
尾部端子处爆出一团焦臭的黑烟，电容器直接烧穿。
防空洞里安静得只剩下液氮翻滚的气泡声。
李工脸色煞白，指着那个冒黑烟的电机，声音发抖：“肖工……这……这电机烧了！这可是……”
肖定国把冻得表面结霜的电机从液氮里夹出来，扔在铁砧上。
他连看都没看李工，抡起手里的大号管钳，照着那个标着西德洋文的电机外壳，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
外壳碎裂。
肖定国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碎裂的金属片，盯着里面严重变形卡死的轴承滚珠。
“洋人这帮孙子，跟咱们玩阴的。”
肖定国咬着牙，把一把变形的轴承扫到地上，声音里透着股狠劲：
“这批西德货的轴承滚珠材料根本不对！用的是劣质锰钢掺假。常温下看不出来，一到太空那种极端低温，热胀冷缩直接抱死！”
肖文渊冷着脸走过来，看了一眼残骸：“要是直接装上卫星，到了天上不出三天，整个姿态控制系统全部瘫痪。”
李工瘫倒在一旁的木箱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兵器总局当宝贝供了三年的进口尖端货，居然是一批上了天就会要命的工业垃圾？
要是没经过这小子的野蛮测试直接发射，明年八一前的头号工程，就会变成一场震惊全国的航天大灾难。
林笙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废铁，神色没有任何波澜。
“定国，能解决吗？”林笙问。
肖定国扔掉手里的管钳，转头看向那一堆废铜烂铁。
“解决不了也得解决。”
肖定国扯下沾满油污的手套，眼神凶悍，“指望这帮洋人的破烂上天，咱们永远是瞎子。”
肖定国一脚踹翻那个装电机的松木箱子：“进口货不能用，咱们就自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