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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撕破脸!【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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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良脸上那层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膝盖。
    这个动作很小,但高拱看见了。
    满堂的人都看见了。
    高拱没有乘胜追击。
    他转过身,走回长桌前面,从袖中取出一叠纸,轻轻放在桌面上。
    纸不多,四五张。
    折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绳扎着。
    “既然汪大人说管住了,那我就请汪大人帮我看看——这些东西,管的是谁。”
    高拱解开红绳,把第一张纸翻开,推到桌面中央。
    他没念。
    他让堂里的人自己看。
    但位置太远,只有离桌最近的陶元良和何延龄能瞥到纸上的字。
    陶元良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高拱这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昨夜。戌时三刻。汪良登岸。”
    汪良的手从膝盖上滑了下来。
    “随从一人,携木箱一只。”
    堂内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佛郎机通事费雷拉接引。”
    高拱的目光抬起来,越过桌面,直直钉在汪良脸上。
    “入总商会馆。”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那种安静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滑向深渊之前、脚底突然踩空的失重感。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高拱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件事的?跟了多久?还跟了谁?
    高拱没给他们想完的机会。
    “会馆后门抬出木箱一只,搬上官船。箱内物不明。”
    他翻了一页。
    “子时三刻,汪良离馆登船。随从易箱为袋,内物不明。”
    汪良去了濠镜,进了佛郎机人的总商会馆,上了二楼,待了两个时辰。
    走的时候换了衣裳——来时官服,走时便袍。
    时带了个箱子进去,出来的时候箱子变成了袋子。
    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地被摆在桌面上。
    堂里没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在座的人都不是第一天做官。
    汪良和佛郎机人之间有往来,这不是秘密。
    广东官场上但凡沾过市舶司事务的,谁不清楚?
    但清楚是一回事,被人拿着时辰、地点、人证当面念出来,是另一回事。
    周弘的茶盏端在手里,没喝,也没放下。
    他的目光在那几张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端茶的那只手,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
    汪良开口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的声音竟然还是稳的。
    “高总督,下官去濠镜,不假。”
    堂内所有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汪良站了起来。
    他甚至整了整官帽,把帽翅理正,才抬头直视高拱。
    “市舶司主官巡视商埠口岸,乃分内之责。下官昨夜赴濠镜,正是抽查佛郎机商船入港的货物登册情况。费雷拉是市舶司在册的佛郎机通事,由他引路,合乎常例。”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稳了。
    “至于木箱——那是下官带去的公文档册,核查完毕后原箱带回。高大人的人在暗处盯梢,看不清箱中之物,也是情理之中。”
    好一副嘴皮子。
    高拱的表情没变。
    他盯着汪良,不说话。
    这种不说话比说话更让人难受。
    汪良讲完之后,堂里又静了几息。
    何延龄微微侧头看了周弘一眼——周弘没有回应。
    高拱把手中的纸叠好,重新系上红绳。
    “汪大人说是公务巡查。”
    “是。”
    “好。”
    高拱点头,“那就更简单了。”
    他转向门口。
    “张总兵。”
    张元勋从门框旁走出一步,抱拳:“末将在。”
    “带人去汪良府上,把昨夜从濠镜带回来的东西——连箱带袋,原封不动搬到这里来。”
    汪良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一点一点变的,是一瞬间沉下去的——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高拱!”
    他连大人都不叫了。
    “你凭什么搜我的私宅?”
    高拱没看他。
    他依旧面朝张元勋,声调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张总兵,听清了没有?”
    “末将听清了。”
    “那就去。”
    “你没有这个权力!”
    汪良向前迈了一步。
    声音拔高了,在穹顶下撞出回响。
    “搜查朝廷命官的私宅,须有刑部行文或都察院勘牌!你一个两广总督,有兵部的调令吗?有内阁的钧旨吗?你连三法司都没过,就敢动四品命官的宅邸——”
    陶元良也站了起来。
    “高大人,此事于制不合!汪大人纵有疑处,也当移交按察使司问审,再报都察院核查。您这样做……”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你越权了。
    何延龄没站起来,但他开了口:“总督有节制文武之权,但搜查私宅不在此列。下官附议陶大人,此事当循正规章程。”
    三个人同时发难。
    周弘还是不说话。
    高拱扫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刚才长一些,嘴角咧开的弧度很浅,但看见的人都觉得后脊发凉。
    “章程。你们跟我讲章程。”
    他慢悠悠坐回椅子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佛郎机人在大明的国土上修城墙、架铜炮——这合章程吗?走私火铳火药流入内地——这合章程吗?朝廷命官深夜密会夷商,以公文箱替代,换了衣裳遮人耳目——这合章程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
    “你们守章程守了十九年,守出十二门铜炮对着关闸。现在我要查清楚这里面到底烂了多深,你们倒跟我讲章程了?”
    堂里静了。
    高拱没给任何人接话的空隙。
    “查出来是清白的,我高拱当堂给汪大人赔礼道歉,自请处分,任凭朝廷发落。查出来不是——”
    他的目光扫过汪良、扫过陶元良、扫过何延龄,最后落在一直不说话的周弘身上。
    “那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得把话说清楚。”
    周弘终于放下了茶盏。
    瓷杯搁在几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高总督,你要担的不只是处分。”
    周弘的声音很平,平到了近乎温和的程度。
    “搜查四品命官的私宅,没有三法司的文书,你今天迈出这一步,明天弹劾的折子就会堆满通政司。你担得起?”
    高拱看着他。
    “担不起也得担。”
    短短几个字,掷地有声。
    “朝廷要追查,我高拱一肩挑着。折子要弹劾,让他们弹。但今天——汪良的宅子,我搜定了。”
    他站起来,看向张元勋。
    “去。”
    张元勋抱拳转身,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重。
    他走到门口,一挥手,门外的十个兵立刻列队。
    大门再次打开。
    日光涌进来,照在汪良煞白的脸上。
    “高拱——”
    汪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会后悔的。”
    高拱没回头。
    张元勋已经跨出了门槛。
    他回头看了汪良一眼,目光里没有歉意,甚至没有犹豫——只有一个武将对命令本身的服从。
    二十双军靴踏上衙门外的青石路面,声音齐整,由近而远。
    堂内没人动。
    高拱重新坐下来,手掌平放在桌面上,十指微微张开,像在按住什么即将挣脱的东西。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落在张元勋远去的背影上。
    汪良还站着。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袖口里攥成了拳,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腕骨。
    满堂的人看着他,像看一只被铁夹咬住脚的猎物——还活着,还喘着气,但跑不掉了。
    周弘没看汪良。
    他在看高拱。
    高拱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大堂正中交汇,无声地撞在一起。窗棂间漏进来的光柱斜斜地切过去,把他们的脸各劈成明暗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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