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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花花轿子众人抬!【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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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良的右腿不抖了。
    随后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那种紧绷了大半个时辰的劲,从肩膀到脊背,一截一截地卸。
    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椅子边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没有人请他坐。
    但也没有人阻止。
    高拱站在门口,逆光的轮廓一动不动,等着他。
    汪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头,手指摊开,掌心朝下。
    那姿势不像个被审的人,倒像个准备跟人谈生意的掌柜——先坐稳了,再开口。
    “高总督。”
    这一回,他把官衔带上了。
    声音不急不慢,甚至比之前平稳了些。
    恐惧过了最尖锐的那一道刃,反而磨出一层油光来。
    高拱没回头。
    “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汪良的目光扫了一圈堂内——扫过陶元良低垂的眼皮,扫过何延龄缩在袖子里的手,扫过周弘纹丝不动的侧脸。
    最后,他把目光收回到高拱的后背上。
    “广东这个地方,高总督来了多久?不过几个月。”
    “我在这儿待了八年。陶大人六年。何大人四年···”
    他一个一个点过去,声音里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这趟浑水,不是我一个人趟的。”
    堂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
    陶元良的眼皮跳了一下。
    何延龄缩在袖子里的手抽了出来,攥住了椅子扶手。
    汪良没看他们。他盯着高拱。
    “总督大人是聪明人。您从京城来,从内阁来,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广东这一摊子事——市舶司的税银怎么走,濠镜的番商怎么打交道,每年多少条船过关闸,多少银子进了谁的口袋——您真以为,是我汪良一个四品海道副使,能吃得下的?”
    他笑了。
    是那种拆穿了一层窗户纸之后的笑。
    “高总督,花花轿子众人抬。这道理您不是不懂。”
    高拱转过身来。
    他的脸从逆光里转出来,明暗交替,表情看不分明。
    他没开口,只是走回桌案后面,重新坐下。
    动作很慢。
    慢到每一步都踩在汪良的话尾上。
    汪良把这当成默许,往下说。
    “银子是佛郎机人送的不假,但这银子——”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不是怕人听见,而是一种惯性,谈这类事的惯性。
    “银子不是我一个人拿的,也不该我一个人扛。”
    他又竖起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掰。
    “市舶司有份,海道副使有份,驿站沿途有份,每年腊月解进省城的那一笔——”
    高拱开口了。
    不是呵斥,语调平得出奇。
    他甚至往椅背上靠了靠,偏过头,看向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师爷。
    “都记下了没有?”
    师爷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了一团。
    愣了一息,猛地点头:“记、记下了。”
    汪良的嘴僵在半张的状态。
    他回过味来了。
    高拱不是在默许他说——是在等他多说。
    每一个字,每一句,师爷手底下的那支笔,一笔一画全落在纸上。
    市舶司有份,海道副使有份,驿站沿途有份,腊月解银——全记了。
    他的嘴角那抹笑还挂着,但底下的肌肉已经僵了。
    “高拱,你——”
    “汪大人,你接着说。”
    高拱的声音温和了几分,温和得不正常。
    “你刚才说花花轿子众人抬。好——这轿子里都坐了谁,你一个一个说。我让人一个一个记。”
    汪良闭嘴了。
    堂内安静了三息。
    然后陶元良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射过去。
    “汪良!”
    陶元良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指着汪良,手指都在颤。
    “你含血喷人!”
    他上前一步,官袍下摆绊在椅子角上,差点踉跄。
    但他没管,直直冲到汪良面前三尺的地方站定。
    “什么市舶司有份、海道副使有份——你一个人贪赃枉法,勾结夷商,东窗事发了,就想把满屋子的人都拖下水?”
    他转向高拱,深深一揖,揖到腰弯下去,声音都带着颤。
    “总督大人明鉴!下官在广州六年,兢兢业业,从未与濠镜番商有过任何往来!汪良此言纯属攀诬!”
    汪良瞪着他。
    嘴角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垮了下来。
    他看陶元良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但最深处是一层薄薄的荒唐。
    但他没来得及开口。
    何延龄也站起来了。
    这一次没有激烈的动静。
    何延龄站起来的动作甚至有点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才从椅子上起身。
    他没指汪良,也没一揖到底,只是微微拱手,看着高拱。
    “总督大人,下官掌管粮道,与市舶司、濠镜均无公务交集。汪良方才所言,胡乱攀扯、居心叵测。下官请总督大人严查此人,以正视听。”
    字字清楚,句句干净。
    汪良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是叹气,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他看着陶元良义愤填膺的脸,看着何延龄恭恭敬敬的姿态,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三天前,陶元良在他府上喝酒,碰杯的时候说“咱们在广东做官,最要紧是守望相助”。
    五天前,何延龄托他转一封信给濠镜的佛郎机木匠,说是家里要修个西洋式样的花架。
    如今这两个人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每个字都在跟他划清界限。
    官场。
    就这么个东西。
    高拱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目光从陶元良身上移到何延龄身上,再移到依旧坐着的周弘身上。
    周弘没站起来。
    他没有出声指责汪良,也没有向高拱表忠心。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庙里的泥塑。
    高拱收回目光,看向师爷。
    “方才陶大人、何大人所言,也一并录在案宗里。”
    陶元良的脸色变了一瞬——极短,一闪即逝。
    他刚才那番慷慨陈词,也被记了?
    何延龄的手微微一顿,拱手的姿势维持住了,但指节泛了白。
    高拱端起茶。
    喝了一口,搁下。
    “列位大人的话,朝廷都会看到。谁清白谁不清白——”
    他把茶盏轻轻推到桌沿边上,瓷底与木面摩擦,发出一声又细又长的声响。
    “不是你们自己说了算的。”
    陶元良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吭声。
    他退回椅子前面,没坐下,也没站稳,膝盖抵着椅面,进退两难。
    汪良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破罐破摔的笑。
    是另一种——苦的,涩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尾音发哑。
    “陶兄,何兄——”
    他扭过头,看着这两个刚跟他切割干净的同僚,声调里有一丝奇异的温柔。
    “你们俩急什么。”
    他又转回来,看向高拱。
    目光里那层恐惧还在,但上面浮了一层别的东西——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近乎赤裸的坦诚。
    “高总督。您要的,无非是个交代。”
    高拱没接话。
    “我给您交代。”
    汪良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摊开。
    高拱看着他摊开的手掌。
    手指有些长,指节处有常年磨笔握管的薄茧。
    这双手接过佛郎机人的银子,盖过公文大印,锁过装着走私货的箱子。
    此刻它们摊开在日光里,苍白、干燥、无力。
    高拱始终没有接那句话。
    他偏头看了一眼师爷的记录,确认笔墨还在走,然后从桌案后面站起来。
    “来人。”
    门外两个亲兵跨进门槛。
    “请汪大人去偏厢歇着。”
    “歇着”两个字,咬得四平八稳。
    汪良被架起来的时候,经过周弘身边。
    他低头看了周弘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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