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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承蒙不弃,必不辱命!【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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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3章承蒙不弃,必不辱命!【加更】(第1/2页)
    半个月后,广西梧州。
    巡抚衙门的后宅里,丝竹声从花厅一直飘到二进院。
    三个歌姬跪坐在矮榻旁,琵琶、箫、小鼓,各司其职。
    正中间的花案上,一座半人高的紫铜暖炉烧得通旺,炭是上等的银骨炭,烧起来没烟,只有干净的热气。
    殷正茂歪在黄花梨的靠背椅上,左手端着一只汝窑的酒盏,右手搭在椅臂上,食指随着曲子打拍。
    他今年四十七,身材微胖,下巴蓄了一圈短须,修剪得齐整。身上穿的不是官服——一件月白色的湖绸便袍,袖口和领子绣着暗纹,缎子的光泽在炉火底下泛着柔光。脚上一双鹿皮软靴,鞋面上缀了两颗米粒大的东珠。
    酒是绍兴送来的花雕,坛子上贴着二十年的封条。菜摆了十二道,碗碟清一色的青花瓷,鱼是活杀的桂江鲈鱼——梧州本地不产这个,从桂林鲜运过来,中间换了三次冰。
    弹琵琶的歌姬换了一首曲子。殷正茂的食指停了。
    “弹上一首。”
    歌姬立刻换回去。
    殷正茂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花雕入喉绵软,带着一丝桂花的尾韵。他闭了闭眼,舒服得脖子往后仰了半寸。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但到了门槛前停住,等了两拍才开口。
    “抚台大人,京里来了急递。”
    说话的是殷正茂的幕僚周崇安,跟了他八年的老人。周崇安四十出头,瘦长脸,进门先扫了一眼花厅里的排场,早就见怪不怪了。
    殷正茂没动。
    “搁桌上。”
    周崇安把公文搁在花案边,退了两步,没走。
    殷正茂瞥了他一眼。
    跟了八年的人,什么脾性他一清二楚——周崇安要是放下就走,那是寻常公务;站着不动,就是出了大事,或者来了大事。
    殷正茂搁下酒盏,抬手朝歌姬们摆了摆。
    丝竹声停了。三个歌姬鱼贯退出花厅,脚步轻得听不见声响。
    殷正茂拿起公文,拆了火漆封口。
    两页纸。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从头扫到尾,扫完了,又回到中间某一行,停了片刻。
    翻到第二页。
    看完,把公文合上,平平整整地放回花案。
    周崇安站在三步外,一句话都没问。
    殷正茂靠回椅背。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喜色,只是拿拇指慢慢搓着酒盏的杯壁。
    “你看过了?”
    周崇安点了一下头。急递到的时候封口完好,但规矩是幕僚先过一遍再递进来——殷正茂的规矩。
    “赵阁老的意思?”
    “公文上写得清楚。吏部的调令,内阁副签,赵阁老亲笔批的‘可‘字。”
    殷正茂的拇指停了。
    赵宁。赵云甫。
    这个名字他听了好些年了。从浙江改稻为桑开始听,听到抗倭,听到九边,听到内阁。三十二岁的阁臣,大明开国以来史无前例。
    但他殷正茂跟这个人没有交集。
    广西偏在西南一隅,天高皇帝远,京城里换了几任首辅、倒了几个尚书,都跟他关系不大。他在这片地方经营了五年,剿匪、修路、通商、安民——该干的事干了,不该拿的银子也拿了。广西十二府,没有一个骂他无能的,也没有一个说他清廉的。
    市舶司总督。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翻了两遍。
    市舶司管的是海贸——船引、关税、番商、海防,一把抓。浙江沿海那个烂摊子,谁都知道水深,利益纠葛从地方到朝廷,牵扯着多少人的身家。
    殷正茂在广西五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局面没收拾过?但沿海的事,跟内陆不一样。内陆的麻烦是土匪和蛮族,用兵就能解决;沿海的麻烦是银子——银子流动的方向决定了所有人的立场。
    “赵阁老举荐我。”殷正茂把这句话咀嚼了一遍。
    周崇安站着没动。
    殷正茂忽然笑了一声。
    是一种带着点自嘲的、明白人才有的笑。
    他殷正茂是什么人,他自己最清楚。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一路从知县做到知府、做到按察使、做到巡抚,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才干不输朝中任何一个封疆大吏,打仗能打,理政能理,地方上的三教九流摁得服服帖帖。
    但就是没人敢重用。
    原因也简单——他贪。
    不是小贪。是明码标价、理直气壮地贪。衙门里办差的人都知道,殷抚台接了差事第一件问的不是怎么办,是办了之后有多少进项。进项够了,刀山火海他也去;进项不够,十道金牌也调不动他。
    这种人,放在哪个上司手底下都是烫手山芋。用他,自己脸上挂不住;不用他,眼睁睁看着能打仗的人闲置。
    赵宁用了。
    殷正茂把公文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二页最后几行。赵宁的批注写得简短:海贸事大,用人当用其长。殷正茂经略广西数年,政绩斐然,堪当此任。
    ——用人当用其长。
    殷正茂把公文放下,端起酒盏,一口干了。
    这一口喝得急,花雕的绵劲没来得及散开,呛了一下。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
    “崇安。”
    “在。”
    “你说,赵阁老这个人,图什么?”
    周崇安想了想。
    “图大人您把事办成。”
    殷正茂走到花案边,拿起那座紫铜暖炉的铜拨子,拨了拨炭。火星子从炭缝里蹦出来,明灭了几下。
    “天底下的官分两种。一种是自己不贪也不让别人贪,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钱都封进国库里。另一种是自己要贪就允许别人也贪,大家一起糊弄朝廷。”
    他放下铜拨子。
    “赵云甫不是这两种。他自己不贪,但他允许办事的人拿该拿的。这种人最难伺候——他不管你怎么活,只管事情成不成。事成了,你吃肉没人管你;事砸了,你喝口汤他也要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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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崇安没接话。跟了殷正茂八年,他太了解这个人——殷正茂嘴上在说赵宁,其实是在给自己定规矩。
    殷正茂转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梧州城的夜景铺开来。
    街面上灯火通明。沿江的码头还有商船在卸货,号子声隐约传来。街口的夜市没散,卖米粉的摊子前排着队,蒸笼的白气在灯笼底下散开。巡夜的兵丁两人一组,慢悠悠地走,腰刀挂在身侧晃都不晃——太平年月的架势。
    五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条街上三步一个乞丐,五步一个赌档。城外的山匪跟地方上的恶绅勾着,大白天敢进城劫人。他花了一年半剿匪,杀了三百多人,砍的脑袋在城门口挂了两排。又花了半年整顿税赋,把地方上的胥吏换了一茬。再花了两年通商,引南边的商路过梧州,让码头上有了人气。
    他拿了多少银子?不少。
    但这条街,这座城,从烂泥里爬出来,是他殷正茂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
    浙江。
    沿海的局面比广西复杂十倍。海贸一年流过去的银子、丝绸、瓷器,数目大到他想想都觉得心跳加速——那是真正的金山银海,光是过手的油水,就够他殷正茂三辈子花的。
    但风险也大十倍。朝中盯着沿海的不止一双眼睛。张居正、高拱、言官、御史,每一个都在等着看赵宁这步棋走得怎么样。他殷正茂是赵宁手里的棋子,棋子要是自己翻了盘,赵宁都保不住他。
    殷正茂关上窗。
    “把各司的文书都叫来。”
    周崇安愣了一下。
    “现在?”窗外天黑透了,夜风吹进来带着江面的凉气。
    “现在。”
    殷正茂解下湖绸便袍的系带,朝后面扬了一下下巴。伺候的小厮立刻捧了官袍上来。他把便袍脱了,换上绯红的四品官服,束带,正冠,整个人从脚底到头顶换了一副骨架。
    方才歪在椅子上听曲喝酒的殷抚台,没了。站在花厅中间的,是经略广西五年、剿匪安民的封疆大员。
    周崇安退出去传话。
    半炷香的工夫,承宣布政使司经历司、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的值守文书鱼贯进了正堂。几个人从被窝里爬起来的,衣服都没穿齐整,脸上写满了困惑。
    殷正茂已经坐在公案后面了。桌上铺开三摞文卷,分门别类码得整齐——军务、民政、钱粮。
    他什么时候整理的?周崇安站在侧面,才反应过来——不是今晚整理的。这三摞文卷一直在殷正茂的书房里放着,日常就在更新。
    这个人,享乐归享乐,正事从来没丢过。
    “广西的事,十天之内交割干净。”
    殷正茂翻开军务那摞卷宗,抽出最上面一份。
    “西边那三个寨子的招安进度——做到哪一步了?”
    文书们面面相觑。领头的经历司主事硬着头皮上前,翻了翻随身带的簿册。
    “回抚台,龙安寨和白石寨已经签了文书,定坊寨的头人还在犹豫——”
    “告诉他,犹豫到月底,月底不签,年前进剿。把这话原封不动传过去,一个字别改。”
    主事张了张嘴,点了头。
    殷正茂又抽出第二份。
    “梧州到柳州的官道修缮,拨了一千二百两银子,工期定在明年三月。我走之后,这件事交给布政使赵勉盯着。告诉赵勉,银子花到哪一分,回头我都会查——别以为我离了广西就管不着。”
    一件接一件,快刀斩乱麻。
    军务清了,清民政;民政清了,清钱粮。每一项都有交接的人选,每一桩都有收尾的时限。三摞文卷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已经泛白了。
    文书们一个个顶着黑眼圈退出去。
    周崇安端了一碗粥进来。殷正茂接过去,三口喝完,抹了把嘴。
    “崇安,你跟我走。再带上刘大江和陈七斤——大江在福建待过三年,海路上的门道他熟;七斤的算盘打得快,到了浙江管账用得上。”
    周崇安顿了顿。
    “大人,浙江那边的水,深。”
    殷正茂把空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水深才有大鱼。”
    他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天光从檐角漫进来,照在他绯红的官袍上,折出一道硬边。院子里的卫兵换了早班,铠甲叶子碰出细碎的声响。
    殷正茂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际。
    云层压得很低,但缝隙里透出一线亮色,刺得人眯眼。
    他回过头,对周崇安说了最后一句话。
    “给赵阁老写封回函——就八个字。”
    周崇安提起笔等着。
    “承蒙不弃,必不辱命。”
    笔尖落在纸面上,墨痕洇开的时候,殷正茂已经大步跨出了正堂。他的靴底踩过青石板,步子又快又稳,绯红的袍角在晨光里翻了一下。
    院角那棵老榕树底下,两个扫地的杂役停下手里的扫帚,目送那道身影穿过游廊,一直消失在前院的方向。
    年纪小的那个凑到老杂役耳边,压低嗓门。
    “赵叔,抚台大人这是要——”
    老杂役拿扫帚杆戳了他脑袋一下。
    “少打听。扫你的地。”
    他弯下腰,继续扫。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里,前院方向传来殷正茂的嗓音,中气十足,正在叫人备马。
    ——
    四章加更奉上!(两章催更达标的,两章礼物加更。)
    今天爆更了七章,说到做到。
    人无信不立,这是小弟做人的准则,所以答应各位大大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还是老规矩,这章催更过五百,加更一章,过一千,再加更一章。
    拜谢各位大大!
    各位大大要是觉得小弟还是得力的,明里不要赏小弟什么,暗里给小弟个免费的为爱发电吧。
    拜谢!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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