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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退兵(第1/2页)
契丹人退兵的消息,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传来的。
李俊生正在城墙上巡视。南门这一段他已经走了无数遍,城墙上的每一块砖、每一个垛口、每一处修补的痕迹,他都烂熟于心。砖是青灰色的,有些已经风化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垛口上的石灰层脱了一大片,像老人脸上掉了皮的斑。守城的士兵看到他,习惯性地挺了挺腰板,但没有说话。这些天,他们已经熟悉了这个穿着灰色棉袄、腰里别着瑞士军刀的年轻参军。他不骂人,不罚人,甚至不怎么说话,只是每天在城墙上走一圈,看一眼城外,然后离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让人安心——一个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一个带着二十个人烧了契丹人三次粮草的人,一个每次出城都能活着回来的人。这样的人站在那里,比一百句“守住”都有用。
城外起了雾。冬日的晨雾浓得像一锅稠粥,百步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连城下的护城河都消失了,仿佛整座城悬浮在云海之上。李俊生扶着垛口,眯着眼睛看向北边。青砖的冰冷透过棉袄的袖子渗进皮肤,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慢慢变凉,但他没有缩回去。他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契丹人还在那里。斥候回报说,契丹人退到了洹水北岸,离城四十里。四十里,骑兵半天能到。半天,就是四个时辰。四个时辰,足够他们从洹水冲到邺都城下,足够他们架起云梯、撞开城门、把这座城从地图上抹掉。他们还没有走,他们还在等。等什么?等粮草?等援兵?等城里的守军自己撑不住?
雾中传来了马蹄声。急促而密集,由远及近,像骤雨打在瓦上,由轻到重,由缓到急。李俊生侧耳倾听,在心里默数——一匹马,骑手很急,没有减速。城门口的士兵拦了一下,被推开了。脚步声上了城墙,石阶上传来急促的踏踏声。一个浑身是雾气的斥候冲到他面前,喘着粗气,嘴里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他的脸上被寒风吹得又红又紫,嘴唇干裂出血,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李参军,契丹人……契丹人拔营了!”他的声音尖锐得走调,像被踩住脖子的鸡。兴奋压过了疲惫,让他的脸涨得通红。
李俊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动,没有问,只是看着斥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是希望的光。在斥候这个行当里,当了十年斥候的人,眼睛里不会有这种光。这是一个年轻人,一个第一次看到契丹人退兵的年轻人,一个以为自己再也不用看到那些帐篷、那些火把、那些在雪地里磨刀的骑兵的年轻人。
“拔营?往哪个方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其实他的手在袖子底下微微发抖。
“北边。往北走了。全走了。骑兵、步兵、民夫、粮车——全走了。”斥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像一把被折弯的弓,“营地里什么都没留下。帐篷拆了,灶台填了,连锅都带走了。小的进去看过,地上只有马蹄印、车辙印、灶灰、烂草鞋,还有几堆马粪。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看清了?有没有伏兵?”
“看清了。小的跟着他们走了十五里,一直走到洹水北岸。他们过了河,拆了桥。河面上的冰被凿了,马过不去,人也过不去。”斥候直起腰,用袖口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霜水,袖口上沾了泥,抹得脸上东一道西一道,“小的在河边蹲了半个时辰,看着他们往北走,走到看不见了才回来的。”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穿过晨雾,看向北边。“再去探。探到他们过了洹水还不回头,再回来报。路上小心,不要被发现了。契丹人退兵的时候最喜欢设伏,你盯着他们的尾巴,别让尾巴把你叼了去。”
“是!”斥候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城墙的石阶上急促地响了几下,很快消失在雾中。那急促的脚步声里带着一种轻快,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之后才会有的轻快。
李俊生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雾在慢慢散去,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剑,刺穿了灰白色的幕布。光柱斜斜地打在城墙上,青砖上一层白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屑。城外一片寂静。没有号角声,没有战马的嘶鸣声,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只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那种在冬天还能活着的鸟,叫起来又短又急,像是在骂人。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脚步比以前快了一些。不是跑,是走,但每一步都比平时大了半寸。他要去枢密使府报信。
柴荣不在偏厅,也不在正堂。他在后堂,在郭威的病床边。郭威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吃一碗粥,能和王朴说几句话,问问城外的战事;坏的时候连翻身都翻不了,整日整夜地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大夫说是旧伤复发,伤了肺,肺里的毛病治不好,只能养。养得好,多活几年;养不好,说走就走。柴荣每天来后堂陪他,有时天不亮就过来,有时深夜才离开,有时候干脆在郭威床边的椅子上凑合一夜。他在床边坐着,给郭威念文书,念军报,念朝廷的旨意。郭威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有时候睡着了。他睡着的时候,柴荣就静静地坐着,看着他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的每一个皱纹都刻进脑子里。
李俊生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后堂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咳嗽——不是郭威,是柴荣。柴荣的嗓子这些天一直没好,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然后门开了,柴荣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药碗。碗是青瓷的,碗底还有一层药渣,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色还在,像是刻在脸上了,用刀子都刮不掉。他的嘴唇干裂,下巴上胡茬很长,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几天没有梳洗过。
“契丹人退了。”李俊生说。
柴荣看着他。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碗沿和手指之间有一瞬间的空隙,差点滑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李俊生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确定?”他问。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这三个字里包含着太多——不敢相信,不敢高兴,不敢松那口气。松了,如果是假的,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斥候亲眼看到他们拔营北上,过了洹水,拆了桥,凿了冰。跟了十五里,跟到看不见才回来。”
柴荣沉默了片刻。他把药碗递给旁边的仆人,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仪式。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后堂,在郭威的床边站了片刻。李俊生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他听到柴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他听到郭威的声音——沙哑的,虚弱的,但很清楚:“好。”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里包含的东西,比一百句话都多。
柴荣走出来,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掉泪。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些不该在人前露出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走,去正堂。让所有人来正堂议事。”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整个回廊都能听到,大到连门口站岗的士兵都侧过了头。
消息传得很快。不是靠斥候,不是靠传令兵,是靠风。风从邺都城的北门吹到南门,从东门吹到西门,吹过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子,每一户人家的窗户。它把“契丹人退了”这五个字吹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有人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北边的天空,看了很久,然后哭了。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北边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有人跑到街上,抱着不认识的路人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半个时辰之内,正堂里就坐满了人。张永德、赵匡胤、王朴,还有那些这些天在城墙上死守的将领们。有些人穿着铠甲,甲片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有些人穿着棉袄,棉袄上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还有一些人身上缠着绷带,血迹从布条里洇出来,在灰色的布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契丹人退了。”柴荣的声音不大,但正堂里安静,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里那把锁。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三个数——然后正堂里炸开了锅。
张永德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被他猛地推开,在青砖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吱呀。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他双手撑在桌案上,指节发白。“退了!他妈的,终于退了!”声音大得像是在战场上喊冲锋,震得旁边的将领耳朵嗡嗡响。他骂了一声,又骂了一声,第三声没骂出来,哽咽了。
王朴没有站起来,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手藏在袖子里,不让别人看到。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凉透了的茶,茶汤里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种庆幸不是高兴,是后怕。他端起茶碗想喝一口,手抖得太厉害,茶汤洒了一半在桌上,顺着桌面的裂缝往下淌,滴在他的袍子上,他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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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闭上了眼睛。他靠在椅背上,左肩上的伤还在疼,但那疼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了,像是别人的疼。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那口气很长很长,长到坐在他对面的张永德都注意到了,停下来看着他。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些人,这些在城墙上守了半个月、饿着肚子、冻着身子、流着血、送着命的人。他想起半个月前,契丹人刚刚围城的时候,同样的正堂里,同样的面孔,同样的人,但那时候的空气是凝固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现在空气松了,像一块被拧了半个月的湿布终于松开了一樣。
“契丹人退了,但还会再来。”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不大,但像一把刀,把正堂里的欢呼声切成了两半。
正堂里安静了。欢呼声停了,笑声停了,哭声也停了。安静得能听到火盆里炭火崩裂的细微噼啪声,能听到窗外风吹旗子的猎猎声。所有人看着李俊生,目光里有不满,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在心里骂他不会说话。但张永德没有骂,他坐下来了,椅子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赵匡胤睁开了眼睛。王朴放下了茶碗。
“耶律德光不是打了败仗退的,是粮草接不上了退的。”李俊生站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那张图他在心里画了无数遍,每一条线、每一个标记都烂熟于心。他的手指点在相州的位置上,指甲在纸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回去之后,他会运更多的粮草来,明年春天,或者明年秋天。他还会再来。今年是冬天,明年是春天,明年是秋天。只要契丹人还在草原上,只要他们还有马,还有刀,还有野心,他们就会再来。”
正堂里没有人说话。火盆里的炭火崩了一下,一小块炭灰飞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就灭了。
“李公子说得对。”赵匡胤站了起来,走到城防图前面,站在李俊生旁边。左肩上的伤让他不能抬臂,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契丹人退了,但邺都还在他们眼皮底下。相州以北,还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想南下,随时可以。这次是冬天,下次可能是春天。春天路好走,马有草吃,比冬天好打。我们要做的,不是高兴,是趁着他们退兵,赶紧练兵,赶紧修城,赶紧囤粮。等他们再来的时候,让他们有来无回。打痛他们,痛到他们不敢再来。”
柴荣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目光从张永德移到赵匡胤,从赵匡胤移到王朴,从王朴移到李俊生,又从李俊生移回去。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大拇指互相绕着圈。
“赵将军,练兵的事,你来负责。”
“是。”
“李公子,你协助他。安民团那二十个人,编入新军,做教官。”
“是。”
“王先生,粮草的事,你多操心。契丹人退了,朝廷不会像以前那样急着给我们送粮了。我们自己想办法,买粮、屯粮,不要等朝廷。”
王朴点了点头。“是。”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当天下午,李俊生回到营地。契丹人退了的消息比他的马快,他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马铁柱、韩彪、张大,还有那些跟着他去烧粮草、打伏击的人,一个不少,全在。他们站在院子里,列成两排,像是等着检阅的士兵。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先生,”马铁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的膝盖还没好,站久了就疼,但他的脊背从来没有弯过,“契丹人退了?”
“退了。”
“还回来吗?”
“会。”
沉默了一会儿。冬天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把枯草吹得沙沙作响。苏晚晴挂在屋檐下的几串辣椒在风中摇晃,干辣椒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马铁柱忽然笑了。那笑容粗犷得像一块裂开了的石头,露出两排黄牙。“那就等他们来。来一次,打一次。打到他妈的不敢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对!打到他妈的不敢來!”韩彪跟着吼了一声。
“打!”张大也吼了一声。
“打!打!打!”二十个人齐声吼了起来,声音在营地的上空回荡,震得屋檐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远处枢密使府方向,似乎也有人听到了这吼声,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嘈杂。
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有人烧水洗澡——契丹人围城这些天,所有人都没洗过澡,身上痒得恨不得扒一层皮。有人拿出藏了許久的酒——不知道是谁在城墙上捡到的契丹人的酒囊,一直没舍得喝。有人唱歌——河北老家的民歌,调子悲凉,歌词记不全了,唱到一半就变成了呜呜的哼唱。有人骂契丹人的祖宗十八代——从耶律阿保机骂到耶律德光,从耶律德光骂到耶律德光的爹,骂得口干舌燥才停下来喝水。
苏晚晴在灶台边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黄色的火舌舔着锅底,把整个灶台都烤得暖烘烘的。锅里的水已经烧得翻花,咕嘟咕嘟地冒着大泡。她把小米下锅,用长柄木勺搅了搅,勺子在锅底画着圈,每一圈都搅到锅底,不让米粒粘锅。小米在沸水中翻滚,慢慢地舒展开来,从硬邦邦的颗粒变成柔软的花朵。她又削了几块红薯扔进去,红薯块在沸水里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是在泡澡。红薯的甜味很快融进了粥里,和小米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冬天的空气中飘散开来。
小禾蹲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枯草,往灶膛里塞。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把她的脸烤得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烤卷了,贴在脑门上。她的眼睛被烟熏得眯起来,但嘴角一直翘着。
契丹人退了。城里的店铺又开了。街上的行人又多起来了。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在街上叫卖。小禾听到那声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她没有跑出去。她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塞着枯草,嘴里哼着苏晚晴教她的歌谣,调子七拐八拐的,没有一句在调上。李俊生走到灶台边,她从灶膛前抬起头,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一只小花猫。
“哥哥,契丹人走了,不回来了吧?”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会回来的。但不怕。哥哥在。”
小禾用力地点了点头。“哥哥要给我买糖葫芦。你答应过的。”
“好。明天就买。”
“明天是什么时候?”
“明天就是睡一觉醒了的时候。”
小禾想了想,伸出四根手指。“四根。”
“好。四根。”
那天晚上,李俊生坐在营房的门口,面前摊着地图。油灯放在脚边,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地图上的山川河流也跟着摇晃起来。陈默坐在他旁边,左臂上缠着新绷带——苏晚晴给换的,白色的,很干净。他的脸上那道新伤已经结了痂,从颧骨到耳根,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那里,在灯光的映照下更显得狰狞。
契丹人走了,先生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高兴不起来。退了还会再来。打了一次,还要打第二次。打了第二次,还要打第三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先生说过,快了。
快了,不是马上。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绷带。绷带缠得很整齐,每一圈都匀称地叠着,苏晚晴的手艺很好,不像李俊生缠的那样松松垮垮。“先生,你说,契丹人为什么老是南下?草原上没饭吃吗?”
李俊生愣了一下。他看着陈默,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这个从不主动开口说话的男人,问了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不是关于刀,不是关于杀人,不是关于怎么活着。是关于为什么。
这个问题,李俊生在现代的时候想过,在读博士的时候想过,在写论文的时候想过。契丹人南下,不是因为草原上没有饭吃。草原上有羊,有马,有牛,有奶,有肉。他们南下,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中原的富庶。中原有粮食,有布匹,有金银,有瓷器,有茶叶,什么都有。草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马、羊、牛,还有漫无边际的荒原和永远刮不完的风。他们想要中原的东西,但他们不想用自己的东西换——他们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值钱,不如直接抢。抢比换快,比换多,比换容易。这是草原人的活法,从匈奴到鲜卑,从突厥到契丹,一千年来从来没有变过。他们不会变的,因为变了对他们没好处。抢习惯了,谁还愿意换?
“有饭吃。但想吃更好的。”
陈默想了想,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