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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掐算时日，心底满是焦灼。
他太想踏回京城，守在他的小少年身侧护住他，护住尚未出世的孩子，绝不让他独自一人熬过最凶险的时日。
他凝眸沉思之际，副帅推门而入见大帐灯火通明，帝王依旧伏案操劳，眼底满是敬佩又带着几分无奈。
“陛下，夜深霜重，三军部署已然万全，后续诸事臣等自会妥善打理绝无纰漏。您连日不眠不休操劳过度，还请暂且歇息片刻保重龙体。”
萧渡抬眸语气沉沉：“无事。”
“陛下实在无需太过心急，如今距离君后产期尚有两月有余，以如今战事进度，边关大局已定，残寇不堪一击无需久战。”副帅笑着宽慰道，“这个时日绰绰有余，陛下定然赶得及回京，稳稳赶上小殿下降生，陪君后圆满待产，绝对万无一失。”
无人知晓深宫之中暗藏的凶险，无人知晓太医早已预判早产隐患。
他们只知常规产期将近九月，纵然七月末归京也已然是万分稳妥的归期，足以陪君后待产，是最好的结果。
萧渡听着宽慰心底的焦灼并未散去分毫，那股莫名的惴惴依旧萦绕不散，他也盼着如副帅所言一切顺遂，七月中下归京，恰逢其时，万事安稳。
可他太怕了，他太怕太迟，太怕错过。
怕宫中刻意隐瞒了部分凶险，瞒着不适，瞒着病痛，瞒着隐患，瞒着凶险，他怕他拼尽全力追赶的归期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帐外风雪呼啸不止淹没四野，隔断了音讯也阻隔了他与心尖之人的朝夕相伴，他只能加快所有部署。
萧渡目光落定在舆图上，目光顺着大营通往京城那条蜿蜒曲折的千里驿道，心底细细核算路程远近与赶路时日。
北疆大营到京师两千里驿路，单人骑马返程，纵使精选良驹，沿途驿站不停换马，日夜兼程也至少要六七日方能抵京。
若是恰逢连天暴雪路面冰封打滑，寒风烈马难奔行路受阻，时日还要再多拖延三五日。
人自诩机关安稳算尽，可天命从不等人。
天意变数是他穷尽权谋，算尽机关也掌控不住的东西。
“夜深尚早不必退下。”萧渡掐着掌心开口，“把剩下未核的边防名册和粮草对账以及残寇清剿分区文书尽数拿来。”
副帅看着帝王近乎自虐般的勤勉大惊，“陛下，那些大可留至明日，何须陛下彻夜操劳？您已经连日未得安睡，龙体要紧！”
萧渡心意已决分毫不让。
仿佛身后有万丈深渊在追，身前有无尽光阴要赶。
溪亭，再等等我。
只要所有军务彻底落地全盘稳妥，一旦归京时机成熟，我就即刻披衣上马日夜兼程，一秒都不耽误。
无论风雪几重，无论路遥几日，我必赶在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回到你身边。
……
第91章早产
自那夜福安同他说完旧事，沈溪亭便牢牢记住了自己的许诺，逼着自己好好调养身子。
每日天光大亮便起身按时用早膳，饭后由宫人陪着在长乐宫的回廊庭院慢慢散步，御膳房送来的滋补汤羹，纵使味道寡淡他也尽数喝下。
孙院判每日按时来诊脉，一碗碗熬得浓黑苦涩的安胎汤药他捏着鼻子一口口饮尽。
他努力不去沉溺思念，闲时便翻那些太后送来的轻快话本子，或是轻轻抚着小腹同腹中旻沄低声说话，告诉小旻沄他父皇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
情绪能强行压住，身体已经存在的损耗却半点瞒不住。
进来了他偶尔静坐看书小腹便会无端一阵阵发紧，硬硬的一块带着浅浅坠痛，坠得人腰背发酸。
心口也常常莫名发慌，眼前莫名短暂发昏，手脚莫名发凉……
每一次他都悄悄屏住呼吸，静静坐着缓上好一会，待到不适感消退再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书。
孙院判每日前来搭脉，指尖落在腕间，眉头总是时松时紧，沈溪亭的脉象忽稳忽虚，起伏不定，明明看着谈笑如常，内里胎元依旧虚浮，没有真正稳固下来。
每一次诊完脉，他都会寻机会私下禀报太后，言辞一次比一次审慎。
太后听得心口沉沉压着大石，日夜不得安稳，只能悄悄吩咐增加殿中值守的人手，安胎方子细细斟酌调整，药炉日夜不歇，汤药不断，只求尽力稳住胎相。
这日午后，冬日暖阳融融，院中几株腊梅含苞缀枝，嫩黄花骨朵覆着一层薄薄晨霜，清冷又好看。
沈溪亭披着厚厚的狐绒斗篷缓步在花树下慢行，只一瞬，小腹便有一阵强烈的发坠感袭来，浑身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虚弱的脚下踉跄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君后！”两侧宫女吓得魂都惊起，慌忙死死一左一右扶住他。
沈溪亭眼前阵阵发黑，咬着唇低声道：“无妨……扶我回殿内歇一歇。”
太后闻讯心急火燎赶来偏殿，孙院判也是火速赶来诊脉，一番探查之后沉声回禀：“是一时气血下行，万幸片刻之后渐渐平复，胎相暂无大险，只是万万不可再有心绪起伏和劳神耗力。”
太后守在一旁柔声宽慰，心底的警铃却响得更厉害了，她深知溪亭这副身子就像是薄冰托着浮舟，看着尚能支撑，稍有风浪便有倾覆之危。
她再三叮嘱宫人片刻都不能离开君后左右，凡事顺着他，不许让他累着冻着烦着，更莫要让他听闻任何糟心闲话。
可深宫偌大人多口杂，终究堵不住悠悠众口，封不住人心浅薄。
长乐宫偏殿外，几个轮值的宫人趁着空档躲在廊下取暖，压低声音闲谈，“说起来，君后身子素来孱弱，如今怀着皇嗣瞧着就单薄得很。”
“太医之前就说过君后气血不足，这般体质想平安生下小殿下，怕是不容易。”
另一人跟着附和：“可不是么，陛下远征边关不在宫中无人照拂，听说君后夜里常常睡不着，心事太重。这般状态到生产的时候凶险怕是不小，能不能母子两全还不好说呢。”
“依我看能不能挨到足月都难说，怕是要……”
细碎低语穿窗而入。
沈溪亭不傻，他不是没有隐约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小腹时不时发紧，浑身容易疲惫乏力，莫名虚冷眩晕，只是他一直刻意回避，不愿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他拼命静养，乖乖吃药，努力宽心，一心想着稳住身子安安稳稳等到萧渡归来，可旁人随口的议论直白地将潜藏的凶险摊开在他面前。
原来旁人都看出来了，他这副身子连顺利生下旻沄都这般艰难。
若是……若是他当真撑不住，不能好好护住自己和孩子，等不到萧渡回来怎么办？
沈溪亭死死咬住下唇，不能伤心不能伤身，萧渡教过他的，教过他，身居上位不必忍无谓的轻贱口舌，遇人妄议或是下人僭越要当断则断当罚则罚，方能立得住身，护得住自己。
他可以温柔可以隐忍可以懂事，但绝不代表他可以任人轻贱揣测，妄议身家性命。
“福安，去按照宫规依规处置。”
福安躬身领命，即刻前去拿人。
太后听闻廊下妄议之事也是勃然变色，“深宫之中妄议君后胎体本就是重罪，这些宫人不知谨言随意嚼舌根，险些惊扰君后，万万不能轻饶！”
“后宫之人管好自己的口舌，君后怀着皇嗣本就心神需静养，谁敢再拿这些揣测之言惊扰他绝不姑息！”
处置完毕后，回到沈溪亭的软榻边重新握住他的手又是只剩满心疼惜与温柔，“那些下人胡乱嚼舌根不过是无知妄言，做不得数，你万万不要放在心上。哀家已经严加训斥，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敢说这些话了。”
她不敢把早产的预估如实告诉他，只能避重就轻，“也不要胡思乱想，孙院判日日为你调理汤药细心看护，只要你放宽心绪好好静养，定会平安无事。那些下人口无遮拦随口揣测，不必当真。”
沈溪亭抬眸望着太后温柔慈爱的眉眼，轻轻点头，“旻沄，我们要争气一点好不好？我们一定要撑住，要等到父皇回来，我们不能出事，不能让父皇在边关忧心。”
冬日昼短夜长，寒气一日胜过一日，潜藏的危机也随着寒凉日渐深重。
四下无人之地再无半分遮掩。
孙院判躬身沉声禀报：“早产的风险比先前预估的更高了一些。”
太后心口重重一沉久久无言，眼底满是疲惫与两难，她最怕的局面终究是一步步迫近了。
“回信一封送往边关，只写溪亭安好，腹中皇嗣安稳，宫中一切妥帖不必挂念，目前只报平安，半个凶险字眼都不能提。”
只盼上苍垂怜，能护溪亭安稳撑到君王踏雪归京的那一日。
盼上苍垂怜溪亭和旻沄，也要垂怜萧渡，若溪亭有失，萧渡这一生该如何……
……
第92章生产
时序辗转，沈溪亭腹中胎龄已近七月。
孙院判每日准时入殿为君后请脉，三指轻轻搭在腕间凝神细察脉象，每一次诊察都让这位老太医心头沉甸甸地压着一块巨石。
待到诊脉结束，孙院判跟着太后移步至外殿偏室，厚重棉帘落下隔绝了内殿的声响他才压低声音郑重回禀：
“太后，依臣看或许就是这几日之事了，要提早备好产房与救急之物，万万不可疏忽。”
“此事暂且不要在溪亭面前说得太重，免得加重他心事。”太后紧紧攥着织锦帕子，帕面丝线几乎要被捏断，“所有产婆，药材、襁褓都由你亲自督办，悄悄安置在暖阁随时待命。”
“臣遵旨。”
内殿之中，沈溪亭斜倚在铺着厚厚狐绒软垫的窗榻上静静听着殿外北风呼啸，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时时刻刻都在无声提醒他，腹中的孩子或许撑不到原本预估的足月之日。
于是殿中四下无人，他取来一方素白笺纸搁在膝头，指尖捏起细毫毛笔，墨汁在砚台里磨得温润。
他没有打算寄出这封信。
萧渡远在北疆战事缠身，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书信他字字读得珍重，可他不能把心底所有的不安送过去，不能叫萧渡在沙场之上还要分心牵挂深宫之中的他。
可他又悄悄存了这样一封信，是为最坏的打算预留的只言片语，倘若真的有万一，他总要留给萧渡一点话的。
他才不要写那种故作大方的，劝萧渡日后另寻良人的字句，那样的话太过轻贱他们之间交付彼此的情意，何尝不是一种亵渎？
笔尖落在纸页，字迹清浅柔和，带着一丝虚弱的轻颤。
他想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他们之间的这一段感情是他此生最大的欢喜，他是顶天立地守护万民的帝王，也是他此生唯一倾心之人。
他们都一心一意爱过彼此，所以勿要因他悔憾终生，勿要长久困于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