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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溪亭半靠着软垫乖乖听着，起初还认认真真跟着默念，听着听着心思便悄悄飘远了，字句还往耳朵里钻，可神色一点点正经起来，自顾自想得入了神。
萧渡余光将他这副暗自琢磨的小模样尽收眼底，稍稍顿住诵读垂眸看向他：“怎么不听了？听不懂？”
“先生，我决定了。”沈溪亭猛地回神。
萧渡挑眉顺势合了书卷，低眸望着他：“决定什么了？”
“我等下就去找爹娘。”沈溪亭撑着枕头抬头，小表情格外真诚，“让他们给你涨束脩，涨很多很多很多。”
他越想越觉得应当，细白的手指伸出来认认真真盘算：“你住的院子潮湿漏风，日常应酬奔波辛苦，原本的束脩根本不够用。我让爹娘翻倍给你，往后月例多加，逢年过节再额外添酬。”
“这样先生就不用勉强自己陪客商应酬，不用住破院子，能好好过日子，不用这般清贫劳累了。”
萧渡笑容微微一顿，他本来就只是临时来江南，为体察民情处理地方事务而来，受聘做沈家西席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一步棋，遇见沈溪亭乃至爱上他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
……他想带沈溪亭去京城。
萧渡似是随口闲谈：“溪亭，若是束脩涨得足够多，你可愿随我离开江南？”
“去哪啊？”沈溪亭歪了歪头。
“往北走，去京城。”萧渡的声音轻而温柔，一点点引诱着他，“京城繁华书阁万卷，有无数你未曾见过的风物景致。”
他心里清楚不能一蹴而就，要带走这个被沈家捧在掌心的少年急不得，只能慢慢来，一点点勾着他的心。
沈溪亭思绪还卡在江南与京城之间，唇瓣忽然被温热裹住，本能地抬起手环住萧渡的脖颈。
萧渡低低笑了一声，嗓音发哑：“方才还在发愁去京城的事，一亲就不想了？”
沈溪亭眨了眨眼，耳尖红透，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拽着他的衣襟把人又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小声嘟囔：“还要。”
他主动抬颌凑了上去，唇再次贴上萧渡的唇角，轻轻蹭了蹭。
萧渡顺势含主，慢悠悠吮着他的唇。
蝉绵间，沈溪亭晕乎乎的脑子里忽然蹦出来平日里躲起来偷偷翻看的那些市井话本子，那些故事里男女两相倾心，不顾家中阻拦悄悄相约远走他乡的叫做私奔。
他稍稍退开一点，气息不稳的问：“先生是要带我私奔吗？”
萧渡目光落在他脸上，话本子里的私奔大多是颠沛流离，躲躲藏藏，要避开家人受尽苦楚，可若是他带走溪亭，哪里会让少年受半点委屈。
他要给沈溪亭的是世间最安稳华贵的归宿，只是眼下身份尚且不能摊开，在外人看来倒确实有几分私自相随的意味。
沈溪亭没留意他眼底翻涌的暗流，自顾自往下说，想得十分周全：“话本子里私奔都要偷偷收拾包袱，攒好银钱连夜动身，若是我们真走，我要悄悄攒银子给先生多备些盘缠，免得路上你手头拮据受了苦。”
可转念一想，若是一声不吭就走远，阿爹阿娘在家定然日夜悬心，寝食难安，他也舍不得让双亲担惊受怕，这件事断不能瞒得死死的。
爹娘向来疼他，可未必愿意放任自己跟着一位清贫男子远游数日，更别说千里奔赴京城。
“我不想瞒着爹娘偷偷走，那样他们会担心的。”沈溪亭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一点发愁，“可先生你家境清寒又是男子，我怕爹娘不放心不肯应允我同你出门远游，我先去旁敲侧击问问他们的口风！”
“好，都听亭亭的。”萧渡低头温柔地吮了一下他的耳尖。
心底那头被长久克制的野兽正在焦躁地来回冲撞牢笼。
好想把人关起来直接带走，不必迂回试探，不必耐着性子慢慢引诱，不必等着他小心翼翼去跟沈家父母旁敲侧击，不必担惊受怕那对疼爱儿子的夫妇一口回绝。
他是天下之主，万里河山尽在掌中，想要一个人本该简单到只需一声吩咐，寻一处幽静安稳的院落，高墙围起，门禁落锁，把溪亭安置在里面。
院中四时花木不断，珍馐典籍应有尽有，什么都不缺。
溪亭只能看见他，心里只能装着他，想逃也无处可逃。
萧渡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重新抬眼时又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温柔，伸手把沈溪亭散落在颊边的一缕发丝捻在指尖摩挲。
“我等你。”
……
第119章肌肤饥渴症·皇后之位
沈溪亭在萧渡榻边又赖了片刻，被他再三哄着才慢吞吞披了外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卧房。
春日天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本就漂亮的脸浸着薄薄的粉，眼里漾着压不住的水，柔情漫在骨子里，分明是少年身，神态却和话本子里怀春的小女儿别无二致。
心底里揣着一桩滚烫又隐秘的心事，所以连步子都变得轻缓，方才被吻过的唇瓣还带着一点润润的红。
他一路走到正厅，沈父周景珩与沈母沈清安正坐着核对府中账目，见自家儿子慢悠悠进来，本还笑着招手叫他过来，“亭亭睡醒了？今日没被先生罚？”
可开口后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都是一顿。
沈溪亭走到阿爹阿娘跟前也没有像往日那样叽叽喳喳扑过来讨点心，只是乖乖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下，指尖绞着腰间系着的玉绦，垂着眼睫，抬眼时眼睛水亮亮的，嘴上又含含糊糊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爹，娘，我有件事想同你们商量。”
沈清安放下手中账册，温和看他：“亭亭说。”
“先生学问极好，待我也十分耐心……”沈溪亭慢慢起头，说着说着耳尖先烧起来，视线飘来飘去不敢直直对上父母的眼睛，“他孤身一人来姑苏，住的地方简陋，平日里也辛苦，我想着咱们多给先生一些束脩好不好？”
周景珩心里虽有些不祥的预感，但还是颔首道：“这件事不难，先生教你用心本就该厚待。”
得了应允，沈溪亭心里一喜，紧跟着才敢往正题上蹭，语气越发含糊绵软，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期盼：“还有……先生同我说，京城书阁万千，风物和江南全然不同。我……我想若是往后有机会，能不能跟着先生往北走一趟，去京城长长见识？”
知子莫若父母。
他们的儿子自小是什么性子，两个人再清楚不过，溪亭素来懒散恋家，最怕远行颠簸，往年就连去邻镇的庄园小住几日都要百般推脱，何时会主动提起远赴千里之外的京城？
更何况此刻少年这副模样藏都藏不住，面上浅浅春红，眉眼温柔似水，一提起那位萧先生，眼里便漾开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浅倦情意，羞赧又向往，还有一点惴惴不安的忐忑，这副情态哪里是单纯想要出门游学的模样。
沈清安视线沉沉落在儿子脸上，慢慢打量，柔声慢慢追问：“亭亭，你老实和阿娘说，你想要跟着萧先生去京城当真是只为读书看景致？”
沈溪亭被这一问，攥着绦带的手指紧了紧，唇嗫嚅几下说不出一句利落的话，含糊地小声应：“……不止，我想陪着先生……”
短短一句已经足够，哪里还需要再多问什么。
周景珩声音沉稳：“亭亭，京城路途千里遥远不是儿戏，萧先生孤身在外，家境……清贫，你跟着一个外乡男子远行千里……我们放心不下。”
沈溪亭听见这话自然执拗：“先生很好的，他不会委屈我，我不想瞒着你们偷偷走，才先来同你们商量的。”
沈清安看着他这副魂牵梦萦的模样心头又是疼又是忧，疼自家孩子一腔赤诚落了情，忧的是这个隐瞒着身份的陛下会不会伤了他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亭亭。
“这件事容我和你阿娘慢慢商议，不急于一时答复你。”周景珩也放软了声调，“你先回院子去吧。”
沈溪亭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只得怏怏起身一步一挪地退出去，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小声央求：“爹娘，你们好好想一想好不好，先生他很好的。”
等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厅内方才温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他们一早便知晓萧渡的真实身份，可知晓是一回事，心甘情愿把独子交付于深宫皇权之中又是另一回事。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当即打定主意寻了个借口，径直去往萧渡暂住的那处小院。
萧渡早已恭候多时了。
“陛下。”沈清安躬身一礼，抬首时语气没有半分退让，“草民夫妇不能同意。”
萧渡没有打断。
“沈家在江南算是薄有家资，旁人眼里是富庶人家，可金银财帛在皇权大势之前本就不堪一击。我们家溪亭性子纯粹心思干净，不通朝堂倾轧，不懂人心险恶。您要带他远赴千里之外的京城，他到了那里手里无权无势无根无凭，孤零零一个人……”
周景珩紧跟着开口：“草民斗胆问一句，溪亭跟着您走是以什么身份？若是寻常伴在身侧无名无分，于他是委屈，于沈家是难以抬首。”
“还是陛下是打算给他尊位？溪亭本该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未来，还是说陛下给得起皇后之位？”
萧渡不是没有想过名分，只是一路蛰伏，只想着先把人留在身边，竟忽略了这最重的一桩，颔首下语气诚恳：“二位说得有理，是我思虑不周。”
“我确实想立溪亭为后，但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
一介帝王之身放的极尽诚恳。
“陛下，人心难测，深宫苦寒。亭亭那样软的性子受不住那些明枪暗箭，在姑苏有沈家护着他衣食无忧，自在快活。”沈清安句句都在阻拦，深宫风波诡谲，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们舍不得的。
良久……萧渡抬眼，“那便给我一点时日，扫清前路所有阻碍，铺好所有道路，等到皇后之位能稳稳当当交到他手上，朝野上下再无由头非议攻讦他的时候……到那一日我再来姑苏认认真真求他，也求沈家应允。”
“在那之前我不会贸然带他离开姑苏。”
三个人定下的规矩便是这样，在萧渡扫清朝堂所有阻碍，铺好通往后位的路之前，他不能强带沈溪亭走。
必须光明正大登门向沈家提亲，郑重求娶沈溪亭，十里仪仗明媒正娶，昭告天下迎他入京封后……不然……何必在一起。
所以离别是躲不开的。
“我再去跟阿爹阿娘说！我愿意的，我想跟着你！”沈溪亭脸颊泛着急出来的红。
萧渡伸手将他揽入怀里，轻柔地吻了吻他颤动的眼皮，“乖乖等我就是，这段日子我们好好在一起，等我走了你就在姑苏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要疑心我的心意。”
沈溪亭唇瓣往下瘪，眼泪转瞬就蓄满了，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