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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带着薄荷牙膏特有的辛辣气息，一点点驱散了残存的睡意。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还带着一丝倦意的自己，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脸。
洗漱完毕，他走到书桌前，习惯性地看向那个安静的景观箱。
箱子里的灯光已经自动切换成了“清晨模式”。柔和的暖黄色光芒从顶部倾泻而下，笼罩着整座骨盅山，给那些嶙峋的山石和蜿蜒的小径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显得格外宁静祥和。
他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凉的玻璃壁，温热的呼吸在玻璃上氤氲出一小片白雾。
阿尘它已经把整片湖泊的边缘都“扫”了一遍。那团灰色的影子停在湖畔，似乎在静静地凝视着这片被它守护了一夜的土地。
那些原本随意散落在沙滩上的白色细沙，此刻被聚成了一条完美的、笔直的线。那条线像是一道天然的堤坝，将波光粼粼的湖水和干燥的沙滩分得清清楚楚，连一个多余的沙粒都没有越界。
而在湖泊的另一侧，那些原本因为“白”的侵蚀而变得斑驳的灰白色区域，也被它清理出了一小块干净的底色。
灰芽之前说过，那是归零系统崩溃后留下的“坏死组织”，现在，那片区域重新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土壤，像是结痂后刚刚脱落的新生皮肤。
肖轩挑了挑眉，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灰芽，它一晚上没停？”
“没停。”灰芽的声音从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它好像……很喜欢这份工作。自从你给它画了笑脸之后，它就不只是在‘执行指令’了。它好像在……享受。”
“享受扫地？”肖轩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荒谬。一团由数据构成的灰尘，懂得什么叫享受？
“不是享受扫地本身。”灰芽纠正道，语气认真了几分，“是享受‘被需要’的感觉。它被归零系统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清扫。但系统崩溃之后，它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像一片落叶一样在数据流里飘荡。现在你给了它一个笑脸，给了它一个‘保洁员’的身份，它终于又找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肖轩沉默了。
他看着那团还在缓慢移动的灰尘，看着它一丝不苟地将一粒偏离了直线的白沙推回原位，看着它遇到一块凸起的石头时，会小心翼翼地绕过去，而不是粗暴地将其掩埋。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没有生命的程序，和他自己，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他曾经也是一个被“归零”的人。
骨癌晚期的诊断书像一张判决书，白纸黑字，医生推了推眼镜，说最多还有半年。他记得自己走出医院时，天也是这样的清晨，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他以为自己会像一粒灰尘一样，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一片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这个盒子里的世界，给了他一个“位置”。
他是这个世界的“上神”，是姬璇和弟子们的依靠，是妞妞的哥哥。他看着姬璇从一个小丫头长成独当一面的宗主，看着妞妞从蹒跚学步到能自己扎头发，看着这片荒芜的土地上长出第一棵树、开出第一朵花。
他不再是一粒灰尘。
肖轩伸出手，在玻璃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阿尘立刻停下了动作。它抬起头——如果那团灰尘有“头”的话——朝着肖轩手指的方向，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它的身体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像是一只被主人摸过头的小狗，安静又满足。
“行了，”肖轩收回手，嘴角微微上扬，“继续干吧。”
他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微缩景观清洁工具”。
“给它买把小扫帚吧。”他自言自语道，“总不能让它一直用身体扫。”
灰芽在意识空间里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哥，你认真的吗？它又不是人。”
“它现在是这个世界的‘保洁员’。”肖轩一本正经地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挑选着一把只有拇指大小的竹制扫帚，“既然是员工，就得配工具。总不能让它白干活。”
他下了单，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准备出门上班。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景观箱。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玻璃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晕。箱子里，阿尘正沿着湖边缓缓移动，像一个安静的、忠诚的守护者。那条笔直的白沙线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一道温柔的边界，将两个世界隔开，又将它们连在一起。
肖轩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
盒中世界，骨盅山，归零宗。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山巅的风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姬璇静静地伫立在悬崖边，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望着远方那片刚刚诞生的蓝色湖泊，久久没有说话。
晨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湿润和泥土的芬芳。她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这股陌生的、鲜活的气息吸入肺腑。这气息里没有归零宗常年萦绕的阴冷死气，反而透着一种蓬勃的生机，仿佛连枯竭的经脉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滋养。
“宗主，”身后传来弟子轻唤的声音，打破了山巅的宁静，“您又在这里站了一夜？”
姬璇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湖边那道笔直的白沙线上，眼神深邃，仿佛要透过那片水面，看到某种超越凡俗的真理。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湖面波光粼粼，像是一块巨大的、流动的蓝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神圣光辉。
她的弟子们站在她身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他们看着宗主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敬畏。
“宗主……”小雀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与好奇，“上神昨夜……究竟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