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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入府城(第1/2页)
云洲。
四名守卒缩着脖颈,把铁枪夹在腋窝底下,跺着脚哈出团团白气。
王川头戴一顶竹斗笠,围脖拉高遮住下巴,只露出一双眸子。
穿过斗笠边缘落下的雪帘,王川翻转手腕,将那张盖着青石县县衙朱红大印的通关文牒递了过去。
“青石县路引。”
守城把总踱步上前,长枪斜斜支在臂弯,一把将路引扯了过去。
把总眯起浮肿的三角眼,视线没在朱印上多做停留,只是扫过两辆车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青石县?”
把总将文牒往手心里狠狠一拍,嗤笑一声:
“南面闹流寇,大雪封山,放着安生日子不过,拖家带口往府城钻……车里塞着什么腌臜货色?”
话音未落,把总根本不给答话的空当,手中铁枪杆向前一递,挑飞了布帘!
“哗啦!”
穿堂风灌进车厢,一股金创药粉味顺风扑出。
车厢深处的干草铺上,柳长风浑身裹满了白布条,胸口固定着厚实夹板。
守在木榻旁的柳如烟身形剧烈颤了一下。
她身上裹着一件斗篷,长发凌乱地挽在脑后,眼下泛着浓重发乌的青黑。
斗篷底下,少女两只手掌死死按在随身的紫檀药箱上。
“哟呵!”
“带伤?缠成这副死人模样,连气都喘不匀净!怕不是在外头劫了道受了围剿的江洋大盗吧?”
把总猛然转身,手中铁枪径直指住王川的心窝:
“形迹可疑!青石县的路引顶个屁用!来人,把车推到拒马后头,人扣进水关水牢,连人带货细细过堂清查!”
左右两侧正抱枪跺脚的守卒应声而动,铁枪一横,便要围上来拿人。
柳如烟坐在车厢里,搭在药箱铜扣上的手指猛地向内扣紧,藏在袖中的几枚透骨针已然滑入掌心。
铁枪逼近王川胸口不过半尺的刹那。
王川身形微不可察地向外平移了半寸,整个人顺着枪尖切入了把总的身侧半步之内。
同一瞬,王川棉袖中的右手悄然滑落。
掌心里,两枚圆润的百文足色大钱翻滚而出。
他把两枚铜钱无声无息扣拍在把总握枪的手心里。
“军爷受累。”
“家中老父病危,青石县的医馆治不得,指着府城济世堂的大夫救命。
冰天雪地赶了整整四天死路,老人家喉咙里就剩最后一口热气,进城只为求药续命,绝无半点不轨。”
把总原本紧绷的手腕骤然一顿。
指掌下意识收拢,在铜钱上狠狠摩挲了两下。
把总脸颊上的横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眼底的凶狠迅速瓦解。
他眼皮翻了翻,喉结上下滚动,干咳了一声。
“求医的?”
把总握着铜钱的手顺理成章缩进了内兜里,铁枪尖自车厢布帘处缓缓收了回来。
他反手将那张盖着红印的文牒甩回王川胸前:
“这年头兵荒马乱,带重伤的少往人扎堆的地方去!死在半道上烂了肉,还要脏了府城的地界!”
把总偏过头,啐了一口黄痰在雪水坑里,铁枪向后随意一挑,扯着破锣嗓门大吼:
“把拒马拉开!放过去!”
王川双手接回路引塞回怀里,躬身抱拳:
“谢军爷宽宏。”
他没有半分停滞,两步折回车头,按在车辕上,推着头车向前迈进。
车轮缓缓滑入了门洞。
数息之后,骡车穿透了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所见,是一望无际、依着山势层叠铺展的浩大城池。
巍峨酒楼悬挂着连绵的红灯,宽达八丈的青石主干道上,往来的牛车、油壁马车与佩刀武者穿梭不息。
叫卖热姜汤与烤肉饼的烟火白汽在暮色中蒸腾冲天。
……
……
青竹巷。
牙人钱有德头上扣着一顶狐皮帽,两手拢在棉袍袖管里,踩着碎步在前头引路。
那张干瘪蜡黄的脸上堆满了笑,嘴皮子上下翻飞:
“小哥儿,不是小老儿吹嘘,这中城地界寸土寸金,要在通衢要道寻这么处齐整、清静又隐蔽的独门院子,翻遍全府城也找不出第二家!
原主是个在府衙当差的典吏,刚迁调外埠,家私齐备,院墙筑得比寻常人家足足高出三尺,最是合你们这等求医养病的体面人家……”
王川走在他身后三步处。
踏入门槛的刹那,王川脚下的步子自然下沉。
布靴踏在前院铺设的青条石板上。
腰胯微拧,腰腹深处的内劲自然顺着脊椎向下贯通。
“咚、咚。”
脚底板微沉,寸寸丈量着院内地砖的虚实与厚度。
石板咬合严密,夯土层极厚。
王川抬眸,视线在四周院落的死角来回扫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1章入府城(第2/2页)
前院开阔,除了一口封着青石板的古井和几方花圃,没有任何可以借身潜伏的死角。
若有歹人自院外翻墙突入,脚还未沾地,便会彻底暴露在正房窗扇的视野当中。
身后传来车轴碾雪声。
陈实满头大汗地在外头将两辆骡车赶入前院。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两手抓住被褥与行囊,小心翼翼地往廊下搬抬。
王川收回视线,反手按在西厢房虚掩的木门上。
“啪嗒。”
这里是一间堆放柴碳的下房。
钱有德快步跟了进来,眼皮子直打颤,陪着笑解释:“小哥儿好眼力,这西厢背阴,原本是典吏家存杂物柴薪的地儿……”
王川没有理会他。
他迈开大步走到最深处,脚尖轻轻向前一挑。
散落的松木块被他贴地扫开,露出了下方的地面。
那是一块石板,边缘处嵌着一只铁把手。
王川弯下身子,右手五指伸出,稳稳扣死铁把手。
重达两百余斤的石板,竟被他一口掀开!
钱有德站在后头,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这等分量的石门,寻常两个精壮汉子合力抬拽都得咬牙切齿,眼前这个外乡人,单手便轻巧掀翻?!
王川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了壁上挂着的一盏牛角灯。
提着灯笼,他迈步踏上了里面的台阶。
石阶一共九级,走下台阶,眼前赫然是一处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
王川走到石室中央站定。
他把灯笼挂在石壁铜钩上,右脚微微抬起,靴底重重朝着地砖跺下!
“咚!”
石室的四壁微微发颤,但隔音极好,连一星半点余音都未曾向上穿透。
王川吐出一口浊气,若把柳长风安顿在此处,金创药气绝不会溢出院外招人耳目。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可以放开手脚,肆无忌惮地吞吐内劲、打磨杀法。
王川转身走上石阶,跨出柴房。
正厅堂屋内,钱有德正搓着手掌,眼珠子滴溜溜地四处打量,焦急地等在八仙桌旁。
王川跨入门槛,反手合上木门。
右手探入棉袍深处,摸出了四锭官银。
手腕一沉。
“砰!”
四锭官银被王川拍在八仙桌正中。
王川居高临下俯视着牙人:
“四十两,半年租银,现钱两清。”
钱有德整个人猛地一震,在云洲府城的中城,寻常百姓一年的嚼用也不过七八两银子,四十两官银的现款,足以买下一间偏僻市井的小铺面了!
老牙人忙不迭地伸手掌,将四锭官银一把揽入怀里。
他甚至顾不上掌柜的体面,抓起一锭银子就往嘴边送,在银角边缘狠狠咬了一口。
牙面陷进软润的纯银中,留下两枚清晰深刻的牙印。
足色,官铸头道好银!
钱有德眼角的褶子笑得几乎堆成了一团烂抹布:
“哎哟……这位小爷当真是爽快人!足色纹银,分量只多不少!”
“听清我的规矩。”
王川身体微微前倾,一股迫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倾轧而下:
“半年之内,这小院哪怕是房梁被雪压塌了,牙行和房主也不许派半个人来敲门探看。
若是让我见到有生人无故在门前盘桓张望……”
王川眼神微眯:“命就得留下,听懂了么?”
钱有德浑身打了个冷战,汗毛瞬间倒竖起来。
他在市井牙行里滚爬了数十年,见过无数佩刀挂剑的江湖武人,但眼前这个年轻汉子身上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气,绝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子弟所能拥有的。
这是真正手上沾过无数条人命的硬茬子。
“小爷放宽心!放一百个宽心!”
钱有德忙不迭地在租契下方重重按下了自己的拇指血印,将契纸双手推回桌案:
“咱们做牙行的最懂江湖规矩!收了真金白银,这院子半年内就是小爷的私宅!小老儿出了这道门,就算府衙的老爷来问,也绝记不得今儿到底将这院子赁给了谁!”
说罢,钱有德从后腰解下钥匙,恭敬地排在桌案上。
王川收回契纸,单手将钥匙抓入掌心。
牙人点头哈腰地倒退着跨出正堂门槛,一路碎步小跑出了小院,顺手把院门关上。
前院里,陈实已经将行囊尽数卸下。
王川走到第二辆大车前,伸手掀开门帘。
柳如烟探出半个身子,发丝微显凌乱,但看向王川的目光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安宁。
王川没有多言,长臂探入车厢,穿过柳长风的肩背与膝弯,将缠满白布条的老者稳稳横抱而起。
“师姐,带上药箱和被褥。”
王川低声吩咐,抱着老人,步入西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