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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节期间，绵阳涪城万达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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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半，张德全把电动三轮车停在万达广场的侧门通道口，从车斗里搬下两箱全新的充电宝备件。
他干这份工作快半年了。
每天的活儿说起来简单，就是骑着三轮车在万达广场和长虹大道这一片转悠，挨个检查萤火共享充电宝的机柜，把有故障的电池换出来，再把满电的新电池补进去。
一个月五千二的底薪加绩效，碰上节假日还有加班补贴，这在绵阳算得上是相当体面的活路了。
机柜门「嗒」一声弹开，张德全弯腰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十二个卡槽满当当，指示灯全亮着绿色。
他掏出手持终端扫了一下机柜侧面的二维码，后台数据刷了出来。
「老张。」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张德全回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Polo衫的瘦高个男人走过来，胸口绣着「星源动力」四个小字，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
「方工，你今天来得早啊，五一节都不休息？」
方志远是星源动力派过来做电池跟踪的驻场工程师，二十六七岁，戴一副半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因为星源厂区就在绵阳本地的高新区，他每周至少跟张德全跑两次，专门盯着那批用了星源新电芯的萤火充电宝。
方志远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搁，蹲下来看张德全的手持终端。
「过节更得来盯数据了，高频满载测试的最好时机。这组机柜编号多少？」
「A区037。」张德全把终端递过去，
「这台里面八个是去年底那批灰度测试版，你亲手换进去的。」
方志远接过终端，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眉头微动了一下。
「循环次数已经跑到四百三十二次了？不到半年时间？」
张德全点头：
「万达广场嘛，人流量本来就摆在这儿。这台机柜平时一天周转三到四轮，碰上这两天五一放假，一天能跑到六七轮！你算嘛，一个充电宝借出去用半天，刚还回来马上又被下一个游客扫走，机器基本没歇过气。」
方志远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检测仪，从工具箱里拔出一根带磁吸头的数据线。
他从机柜里抽出一块标着红色贴纸的充电宝，贴纸上手写着「星源A03」几个字。
「我量一下内阻。」
检测仪亮起蓝色背光，数字跳了几秒钟稳定下来。方志远盯着屏幕看了会儿，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把数据抄了上去。
张德全站在旁边等着，顺手点了根烟。
「方工，我跟你讲个事。」
「你说。」
「上礼拜火车站那边，有个商场物业找我，问我能不能帮忙把他们场子里另一家的机柜也顺带维护了。」
张德全吐了口烟，「我过去看了一眼，好家夥，那机柜里的充电宝我都不敢碰。」
方志远头也没抬，手上还在换下一块电池做检测：
「怎么了？」
「鼓包。」张德全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厚度，
「充电宝壳子都撑开了一条缝，你说吓不吓人？那玩意儿还插在机柜里充着电呢。我当时就跟物业说，赶紧断电，这东西再充下去碰上五一这么热的天，要出事。」
方志远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哪家的？」
「叫什么来着……电小宝？充电侠？反正名字花里胡哨的，牌子我记不太清。现在这行当龙蛇混杂，什么人都往里挤。」
张德全把菸灰弹到地上，
「你晓不晓得，光我跑的这一片，以前就萤火一家，现在冒出来十几家了。有些机柜做得粗糙得很，塑料壳子薄得跟纸一样。」
方志远把检测完的充电宝小心放回卡槽里，又取出第三块。
「鼓包是电芯过充没有保护板兜底。正规做法是BMS板上要有截止电压，到了阈值就物理切断充电回路。那种便宜货为了省成本，保护板的IC晶片用最差的，截止精度偏差能到零点三伏。长期累积下来，电芯就完蛋了。」
张德全听得半懂不懂，但抓住了重点。
「所以萤火的不会鼓包？」
「目前跑了四百多次循环，内阻衰减在百分之三以内，容量保持率还有百分之九十七点二。」
方志远合上小本子，语气里带了点满意，
「这已经超出我们出厂前实验室里的预期数据了。实际场景比实验室复杂太多，温度丶湿度丶充放电频率全是不可控的变量。但数据比预想的还好。」
他收好检测仪，把工具箱盖上。
「老张，下一台在哪儿？」
「万达金街旁边那条巷子里有两台，然后是火车站地下通道出口那个。今天计划跑十五台。」
两人沿着万达外围往前走。刚进五一节，绵阳就已经开始闷热了，路边挂满五一大促红横幅的黄桷树荫底下，坐着一排喝早茶的大爷。
张德全推着三轮车，方志远跟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时不时翻看，眉头微微皱着。
走了一段路，方志远停下笔，转头看向张德全。
「老张，你跑这半年有没有碰到过充电宝发热特别烫手的情况？就是那种用户刚还回来，你去取的时候摸着温度明显偏高的。」
「有啊。」张德全想了想，
「天热的时候偶尔有。特别是那种机柜装在户外没遮阳的位置，这五一的太阳直晒一下午，里面的充电宝摸着都烫。」
「哪几个点位？」方志远神色严肃了几分。
「火车站地下通道口那个，还有万达金街北段那个电话亭旁边的。那两台是全天暴晒，没有任何遮挡。」
方志远立刻把这两个点位编号记在本子上，用笔重重地画了个圈。
他脸上的神色并不轻松。电池发热目前是星源动力内部最头疼的技术死穴。
定下的星火高端快充数码电池项目，就因为搭载大电流快充时叠加环境高温的温升现象始终降不下来，高新区材料实验室的团队这半个月连五一假都没放，全员熬通宵，报废的实验材料在厂区里堆成了山。
「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你帮我拍张红外热成像照片发给我。手持终端上有那个功能，设置里第三页。」
「要得。」
两人到了万达金街旁边巷子里的机柜，张德全打开柜门开始例行检查。
方志远照样蹲在旁边，一块一块地抽出来测内阻丶记数据。
做到第四块的时候，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方志远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高新区星舟产业园材料实验室打过来的。
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压不住的激动，嗓门都拔高了半截。
方志远听了十几秒。
「确认了？石墨烯基涂层工艺跑通了？温升真的压下来了四度？！复测的数据呢？」
对面又兴奋地说了一串。
方志远站起身，下意识地往旁边走了两步，背对着张德全。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快了起来。
「你把复测原始数据全部发到我邮箱。温升对比图也要，每一组都要。我马上打车赶回园区！」
挂了电话，方志远站在巷子口愣了好几秒钟。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记满数字的小本子，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提。
张德全从机柜后面探出头：「方工？出啥事了？」
方志远回过神来，平复了下心情，把手机塞回兜里。
「老张，今天的活儿我先不跟了。厂区实验室那边有了重大突破，我得马上回去一趟。」
「这么急？」
「嗯。」方志远蹲下去飞快地把工具箱锁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反正离得近，我打个车半小时就到了。剩下的点位你照常跑就行，数据终端上传就够了。节后我再过来跟你补。」
他拎起工具箱就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老张，火车站和万达金街北段那两个暴晒点位的热成像数据，你别忘了。」
「记着呢记着呢。」张德全摆手，「你慢走啊。」
方志远点头，转身快步去路边拦计程车了。
张德全叼着烟，望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年轻人，走路都带风。」
他转回身继续干活，把最后一块检测完的充电宝推进卡槽。机柜门合上，十二盏绿灯整齐齐亮着。
万达广场周围，趁着五一长假出来游玩逛街的人潮，已经越来越拥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