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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5章霜刃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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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初七,夜。
    山海关城内的气氛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砚之站在城楼之上,远眺关外漆黑的原野。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裹紧了身上的棉袍——那是父亲生前常穿的一件,衣襟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
    “砚之,你看。”
    身后传来程振邦的声音。这位新军骑兵营的管带,三天前带着三百精骑秘密抵达,如今已是沈砚之起义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沈砚之接过递来的单筒望远镜,看向程振邦手指的方向。关外五里处,清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粗略估算,至少有两千兵马。那是奉天将军增祺派来的前锋部队,意在威慑,也是试探。
    “增祺老儿倒是动作快。”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呼出的白气在寒夜中迅速消散,“武昌的消息才传过来七天,他就派兵来了。”
    “他是怕咱们也反了。”程振邦冷笑,“山海关是京城门户,真要落在咱们手里,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两人沉默片刻。城楼下,隐约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压低了的交谈声。沈砚之这半个月来联络的乡勇旧部,已经暗中集结了八百余人,加上程振邦的三百骑兵,总共一千一百人。而城内守军,还有驻防八旗兵五百,绿营兵四百,加起来九百人。
    兵力上,他们略占优势。但问题是——武器。
    乡勇们多是猎户、农夫出身,自带的不过是猎刀、弓箭,还有少数几杆老式的火铳。程振邦的骑兵装备好些,有马枪、军刀,但弹药有限。真要打起来,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八旗兵和绿营兵,胜负难料。
    “城内的动静,守将崔永贵应该有所察觉了。”沈砚之转过身,背靠垛口,“昨天下午,他把四门守军都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还增派了巡夜的岗哨。”
    “所以咱们的时间不多了。”程振邦压低声音,“再不动手,等崔永贵先发制人,咱们就全完了。”
    沈砚之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抬头望向夜空,星子稀疏,一弯冷月悬在关山之上。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砚之,记住...这天下,不该是爱新觉罗一家之天下...若有机会...你要替天下人争一个公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
    “后天动手。”
    “后天?”程振邦一怔,“为何不是明晚?”
    “明天腊八。”沈砚之说,“按旧例,崔永贵会去城隍庙上香,还要在关帝庙前施粥。守军大半会去维持秩序,城内防备最松。”
    程振邦眼睛一亮:“好时机!”
    “但咱们不能全指望这个。”沈砚之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绘的城防图,在垛口上铺开,“你看,崔永贵的亲兵营驻地在这里,离东门最近。一旦事发,他们半炷香时间就能赶到东门。咱们必须先拿下这里。”
    他手指点在图上标注着“旗营校场”的位置:“这里是八旗兵驻地。八旗兵虽说是崔永贵的人,但这些年来粮饷克扣严重,士气低落。我打探过,其中有几个佐领私下里对朝廷不满,可以争取。”
    “怎么争取?”
    “钱。”沈砚之吐出这个字,语气平静,“我变卖了家里几处田产,凑了五千两银子。只要能买通那几个佐领,让他们按兵不动,咱们的压力就小一半。”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沈家虽说是山海关大户,但五千两银子,恐怕已经是大部分家底了。
    “砚之,你...”
    “钱财身外物。”沈砚之打断他,“若能用这些银子换一个光复的山海关,值。”
    程振邦重重点头:“好!那绿营兵呢?”
    “绿营兵好办。”沈砚之指向城南,“绿营参将赵德顺是个明白人。我三天前跟他喝过酒,旁敲侧击探过口风。他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话里的意思,你我都懂。”
    “他能中立?”
    “至少不会跟咱们死磕。”沈砚之收起地图,“只要咱们动作够快,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全城,他就只能认了。”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直到更夫敲响三更梆子。
    “我得回去了。”程振邦紧了紧披风,“明天我派人去联络那几个八旗佐领,务必在后天之前敲定。”
    “小心些。”沈砚之叮嘱。
    程振邦摆摆手,身影消失在城楼台阶下。
    沈砚之没有立刻离开。他又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关外的清军大营,看着关内的万家灯火——虽然此刻大多已经熄灭,但那些屋檐下,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家。
    这一仗打起来,难免有死伤。流血的会是他的乡勇,会是程振邦的骑兵,会是城内的守军,甚至可能是无辜的百姓。
    他握紧了拳头。
    父亲说过:革命免不了流血。但流血的目的是为了让后来的人少流血,甚至不流血。
    “父亲,您在天之灵,看着孩儿吧。”他轻声说。
    ---
    腊月初八,山海关果然热闹起来。
    一大早,城隍庙前就挤满了人。崔永贵穿着四品武官补服,在亲兵的簇拥下上了香,又在关帝庙前主持了施粥仪式。热气腾腾的腊八粥香气飘出半条街,乞丐、穷苦百姓排着长队,领一碗热粥,说几句吉祥话。
    沈砚之也去了。他混在人群中,看着崔永贵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五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出头,可见这些年过得滋润。
    “崔大人真是菩萨心肠啊!”
    “是啊是啊,年年施粥,功德无量!”
    百姓们的奉承声不绝于耳。崔永贵脸上带着矜持的笑,偶尔点头回应。
    沈砚之心中冷笑。这位崔大人,上任三年,光是从军饷里克扣的银子,就够施一百年的粥了。更别说私下里倒卖军粮、收受贿赂的那些勾当。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静静地观察。崔永贵身边的亲兵约有三十人,个个腰挎腰刀,警惕地扫视着人群。更远处,还有一队绿营兵在维持秩序,大约五十人。
    也就是说,此刻城内的主要军事力量,大半集中在这一带了。
    沈砚之转身离开,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西的一处民宅。这里是乡勇的秘密集合点之一。
    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乡勇的头目。见沈砚之进来,纷纷起身。
    “沈公子。”
    “都坐。”沈砚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情况如何?”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率先开口:“我这边一百二十人,全都准备好了。家伙虽然不齐,但砍刀、猎叉都有,还有二十杆火铳,火药也备足了。”
    这是赵大勇,猎户出身,一手好箭法,在山里打猎时还杀过熊。
    另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说:“我这边人少些,八十个,都是码头上的苦力。力气有的是,就是缺趁手的兵器。”
    这是王老四,码头的工头,手下有一帮卖力气的兄弟。
    其他人也陆续汇报。沈砚之默默听着,心里计算着人数和装备。八百乡勇,真正能打的武器不足三分之一。大部分人要靠棍棒、农具,甚至赤手空拳。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诸位,”他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口,“明天丑时三刻,咱们在东门动手。”
    屋里安静下来。虽然早有准备,但真听到具体时间,众人还是屏住了呼吸。
    “丑时三刻,是人最困的时候。”沈砚之继续说,“守夜的士兵会换第三班岗,新上来的还没完全清醒,要下班的已经困得不行。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城防图——比不上他给程振邦看的那张精细,但足够用了。
    “东门的守军是崔永贵的亲兵,五十人。咱们必须在一刻钟内拿下东门,打开城门,放程管带的骑兵进来。”
    “五十个亲兵...”赵大勇皱眉,“都是练家子,不好对付。”
    “所以咱们要智取。”沈砚之指向图上几个位置,“大勇,你带五十人,埋伏在东门外的小树林里。听到城内有动静,就佯攻城门,吸引守军注意力。”
    “王四哥,你带三十个身手好的兄弟,从城墙东北角的排水沟爬上去——那里守卫最松。上去后,直接摸到东门城楼,从背后下手。”
    “剩下的人,跟我正面强攻东门。”
    他环视众人:“记住,咱们的目的是夺门,不是杀人。能制服的尽量制服,顽抗的...也不必留情。”
    众人点头,眼中都燃着火焰。
    “拿下东门后,程管带的骑兵会冲进来,直扑旗营校场和绿营驻地。咱们的任务是控制城内各主要路口,防止崔永贵调兵反扑。”
    沈砚之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直到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这一仗,可能会死很多人。在座的各位,也许会有人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屋里落针可闻。
    “我沈砚之不敢保证什么,只能说一句:若有人战死,他的家人,我来养。若我战死...”他笑了笑,“那就麻烦各位,替我完成未竟之事。”
    “沈公子!”赵大勇猛地站起来,“您这话说的!咱们既然跟了您,就是把命交到您手里了!死有什么可怕的?怕的是活得憋屈!”
    “对!活得憋屈!”
    “反了他娘的!”
    众人纷纷附和,情绪激昂。
    沈砚之看着这一张张朴实而坚毅的脸,心中涌起热流。这些人,有的为了讨口饭吃,有的为了出一口气,有的或许根本不懂什么“革命”,但他们选择了相信他,把命押在了这一局。
    他深深鞠了一躬:“沈某,谢过诸位。”
    众人慌忙还礼。
    散会时,已经是午后。沈砚之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东的沈家祠堂。
    祠堂里香烟袅袅,正中供着沈家历代先祖的牌位。最前面的一个,是新刻的——“显考沈公讳文渊之灵位”。
    沈砚之点上三炷香,跪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明天...孩儿就要动手了。”他对着牌位轻声说,“您生前常说,沈家世代忠良,要效忠朝廷。但您临终前又告诉孩儿,这朝廷...不值得效忠了。”
    香火明灭,映着他清瘦的脸。
    “孩儿想了很久。什么是忠?忠于一家一姓,那是愚忠。忠于天下万民,才是大忠。”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所以孩儿选了这条路。也许世人会骂孩儿不忠不孝,但孩儿问心无愧。”
    “若成功,山海关光复,北方震动,或许能助南方同志一臂之力。若失败...孩儿就来陪您,在九泉之下,再向您请罪。”
    他又磕了三个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转身走出祠堂时,夕阳正西沉。金色的余晖洒在山海关的城楼上,给这座千年雄关镀上一层悲壮的光。
    沈砚之站在祠堂门口,望着那巍峨的城楼,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算的账都算了。剩下的,交给天意,交给手中刀,交给胸中一口气。
    他迈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步履坚定,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腊月的风还在刮,但不知为何,似乎没那么冷了。
    也许,是因为胸中有一团火在烧。
    一团足以燎原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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