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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天已经大亮。
陈道一从布包里取出那排银针，在石桌上摊开。
“今儿开始，隔天扎一回。让你那骨头缝里的瘀往外走得再快些。”陈道一捏起一根针。
“把衣服脱了。”陈道一的手悬在林川后背上方，找着下针的位置。
林川闭着眼，没吭声。
第一针下去，又酸又涨，从后腰一直麻到脚底。
“疼就说。”陈道一道。
“不疼。”林川道。
“嘴硬。”陈道一又下一针，“你额头都冒汗了。疼就是疼，不丢人。你不说，我手上就没轻重。”
“那您轻点。”林川道。
“轻了没用。”陈道一继续下针，“治你这种伤，就得把针扎到骨缝里，把毒往外逼。想好得快，就得吃这个。”
张翠花不敢看，背过身去在灶房门口擦桌子。
林大柱一眼不眨地盯着陈道一的手。
“大柱，看好了。”陈道一叫了一声。
“这一溜，从第七节胸椎到第三腰椎，叫督脉段。两边各开半寸，是膀胱经第一侧线。”
“我在这个位置上用三棱针点刺，能把他这半个月攒出来的陈血放出来。”
“陈叔，我不太懂什么经。”林大柱老实道。
“你不需要懂。”陈道一用一块干净纱布按住林川背上的针眼。
“你只要记住地方。以后我走了，你隔五天给他点一次。不用扎太深，见血就行。”
“不扎行不行？”林大柱问。
“不行。”陈道一道，“他现在这伤，最怕瘀血沉底。沉到底，神仙也捞不回来。必须时不时放一放。”
林大柱点点头，把那几个位置又在自己腿上比划了一遍。
陈道一拔了针，让张翠花端来温好的黄酒药包。
“从今天起，外敷的药换方子。”陈道一从包里拿出几个新纸包，“原来的飞天蜈蚣和黑骨藤为主，现在加上一味接骨木。”
“接骨木？”张翠花接过来闻了闻，“这个味怎么冲得很。”
“这叫透骨香。专门往里钻，能把前头的药往深层带。”陈道一道，“敷的时间从一晚上改成两个时辰。”
“为啥短了？”林大柱问。
“药劲大了。敷久了伤皮。这药不白给你使，你白天该练的练，晚上该睡的睡。药在里头帮你长，你在外头帮它用。两条腿走路，才快得起来。”
林川从轮椅上坐起来，刚敷上药的后背一片温热。
“陈爷爷，今天练几遍？”林川问。
“那七式，加到五遍。”陈道一道，“别急，慢慢来。如果练到第三遍腰发酸，就停下来。酸和疼要分得清。酸是长劲，疼是坏事。”
“我分得清。”林川道。
“我知道你分得清，就怕你不肯停。”
林川没接话。
林川把轮椅推到老槐树东边，慢慢从轮椅上站起来。
这是他回来这么多天，第一次没让人扶，自己往起站。
“哥！”林小溪从堂屋跑出来，刚要喊就被张翠花一把捂住嘴。
“别吵你哥。”张翠花低声道。
林川双手撑着轮椅扶手，两条腿微微打颤。
“好，松一只手。”陈道一在旁边指导，“对，扶着我这拐。”
林川把右手从轮椅上挪开，慢慢搭在陈道一递过来的拐杖上。
“站稳了？”陈道一问。
“稳了。”林川道。
“那行。你松开轮椅，两手扶我拐。对，就是这个劲。别憋气，呼出来。”
林川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现在的样子，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走一步。”陈道一道。
林川动了。
他的右脚抬起来，只有不到两寸，然后慢慢落地。
“好，再走一步。”陈道一道。
林川又迈了一步。
“川儿能走了。”张翠花小声哭了出来。
“小声点，别影响他。”林大柱在一旁道。
“陈爷爷，我走几步了？”林川问。
“五步。”陈道一道。
“我能再来五步不？”
“今天先这些。松劲，回轮椅。”
林川到底还是听话，慢慢坐了回去。
陈道一收起拐杖，看着林川的腿。
“膝盖有点内扣。”陈道一忽然道。
林川低头看了看：“受伤以前就有这个毛病。”
“你小时候爬树摔过右腿？”陈道一问。
林川惊讶地抬起头：“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右腿比左腿短了半寸。不明显，但走起来骨盆往右塌。你年轻时候底子好，肌肉把这点毛病盖住了。现在身上没劲，它自己就显出来了。”
“陈爷爷，这影响我以后训练吗？”林川问。
“影响，但能改。”陈道一道，“从明天开始，练完七式，再加一个单腿平衡。右腿多练十分钟。”
林川郑重地点头：“我练。”
陈道一又对林大柱道：“大柱，你去找两块薄木板，磨平了，垫在他右脚底下。让他练站姿的时候，右侧腿长补平。”
“我先说好，戴垫子只是权宜之计。真正要把这半寸找回来，得靠练。人身子骨是活的。你天天练，骨头缝都能掰正了。”
林大柱道：“我下午就做。”
“不急。”陈道一摆摆手道，“先把饭吃了。他这个进度，比我预想的快。不能因为快就加量。肚子是人的根，先吃饱了再说长骨头。”
王野走后第五天，林川的轮椅还只是用来在院里短距离移动。
去屋后上厕所，他已经能自己扶着墙来回。
张翠花起初不放心，悄悄跟了好几趟。
后来发现儿子确实稳当，才不跟了。
“妈，你老跟着我，我尿不出来。”林川笑着道。
“去你的。”张翠花白他一眼，“我是你妈，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
“那也不行。”林川道。
“行行行，你自己去。摔了别喊我。”张翠花道。
“摔不了。”林川道。
结果当天晚上，林川就从屋后那道坎上滑了一跤。
“川儿！”张翠花听见响动，跑得比谁都快。
林川坐在地上，自己撑着墙慢慢起来。
“没摔着。”林川道，“脚底踩了块青苔。”
“你还说摔不了！”张翠花扶着他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数落。
陈道一站在堂屋门口，看见这母子俩回来，没说话。
等张翠花把林川扶进西屋，陈道一才在门外道：“摔一跤不全是坏事。你迟早得学会自己倒自己起。但今晚别练了。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
林川乖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
陈道一捏了捏他的脚踝和膝盖。
“没伤筋，皮肉有点红。你妈给你拿热毛巾敷敷。”陈道一又补了一句，“明天腿要是不肿，就接着练。肿了，歇一天。”
“听您的。”林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