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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榜迷局102:暗援技巧赢人心,翰林初战显锋芒(第1/2页)
午后日头偏西,松风堂外的青砖地上投下长条状的屋檐影子。陈宛之从侧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刚归档的农政类文书,脚步不紧不慢地往东阁走。她袖中药囊贴着胳膊,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里头装的是今早配好的防暑散,还没来得及送去城南。
堂前已有三五人围在榜墙边,指指点点。那是一张新贴出的小考放榜,墨迹未干,纸角还微微翘起。榜单不大,只列前十名,名字旁边标了批语。寒门士子丙的名字排在第二,主考官朱笔圈了又圈,批着“条理明晰,切中实务”八个字;甲和乙也进了前五,评语皆是“有据可依,不尚空谈”。
“这回可真是开了眼。”一个穿靛青袍的年轻人啧了一声,“丙兄平日写策论总被说‘格局窄’,怎么这一篇倒让主考另眼相看?”
“你没见他开头就甩出江南水患的奏报数字?”另一人翻着手里的抄本,“灾民几万、仓廪空虚、转运迟滞,一句比一句沉。我昨儿背了一早上《礼运大同篇》,结果提笔还是写不出个实在话。”
有人低声笑:“听说这几人都常去松风堂喝茶,莫不是得了哪位高人指点?”
话音未落,甲从人群后走出来,站得笔直:“不敢称高人,只是前日沈编修与我们闲聊时提过几句,说策论不必先引圣贤,先把百姓日子摆出来再说办法。我等不过照着他讲的‘三段法’试了一回,若有不当,愿听诸位指正。”
众人一时静了静。那“三段法”他们也都听过——首段列实情,次段出对策,末段引已成之例。听着简单,可以往谁敢这么写?考官最厌“市井气”,向来喜欢引经据典、辞藻华美的文章。可这次偏偏反了常理,写得越实,得分越高。
“沈怀真?”有人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半信半疑,“就是那个用牛痘治疫的新科探花?才来几日,倒教起人来了?”
甲不恼,只道:“他没刻意教,是我们自己问的。他说文章若不能解实事,写得再好也是废纸一张。这话糙,可我觉得对。”
这时,乙从廊下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页纸,脸上压不住喜色。他一眼看见陈宛之正往东阁去,便加快脚步跟上。
“沈兄!”他在两丈外就喊了一声。
陈宛之停下,回头看他。
“丙弟的卷子被主考留了底稿,说要拿去给几位老翰林参详。”乙声音压低了些,“他还说……你那晚讲的‘三实法’,真管用。”
陈宛之没接话,只点了点头,把怀里的文书换到左手,右手顺势摩挲了一下腰间残玉简的轮廓。那东西贴身藏着,常年温润,像块老骨头养出来的热气。
“你们能用上,就好。”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乙没再说话,跟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我在茶水房听见几个老编修议论,说今年小考风气变了,有人在底下搅动规矩。”
“哦?”她脚步没停。
“有人说,‘沈怀真才来两天,就带出一帮徒弟,怕不是想立山头’。”
陈宛之嘴角微扬,没回头,也没反驳。她知道这些人怎么看她——一个渔村出身的新科探花,靠医术入仕,连经义都不一定读全,竟敢在翰林院讲什么“文章要办事”。可她也不急。文章能不能办事,不是嘴上说的,是写出来算数的。
东阁在松风堂东侧,是一座两层小楼,楼下是归档处,楼上藏些不涉机密但年久失修的旧档。她推门进去时,差役正在整理架子,灰尘浮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像细沙往下沉。
她把文书放在案上,翻开登记簿,一笔一笔录进去。乙站在旁边,看着她写字,笔锋平稳,字如刀刻,不飘不软。
“沈兄,你说……咱们这样写下去,以后会怎么样?”乙忽然问。
“会怎么样?”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能怎么样?继续写呗。只要地方还有灾情奏报送上来,就有的写。”
“可要是有人压题呢?比如以后考官故意不考实务,专考经义策,怎么办?”
她合上登记簿,吹了吹墨迹:“那就等他们考实务的时候,再写一篇更实的。人心都是活的,谁不想看到问题被解决?你写得准,写得狠,写得让人没法睁眼说瞎话,自然有人记住你。”
乙怔了怔,忽然笑了:“难怪你能高中探花。这话要是让别的考生听见,怕是要掀桌子。”
“掀桌子没用。”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一看,是昨日誊的《仓储损耗测算表》,上面有她批注的一行小字:“南方仓腐损率较北地高四成,因湿重蚁多,宜改石基为架空木台。”她顺手将这页夹进待归档的《农政类·仓储卷》里,又在封面盖了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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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有用的,是这张纸。”她说。
乙望着她动作,没再问。他知道,有些人做事,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在乎事办没办成。
两人走出东阁时,日头已经西斜。松风堂那边传来读书声,仍是丙在朗读自己的策论修改稿,声音清亮,一字一顿。甲坐在旁边记笔记,时不时点头。远处廊下,几个穿深紫袍的老翰林并肩走过,其中一个抬头看了看榜单,又朝松风堂方向扫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余人跟着笑了笑,没停留,径直走了。
陈宛之没注意这些。她走到院子中央,忽然停下。
“怎么了?”乙问。
“我忘了带茶杯。”她说。
乙一愣,随即笑出声:“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早上泡的浓茶还没喝完。”她转身往回走,“文章要写,脑子也得醒着。”
两人折返东阁侧室,推门进去时,见丙正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誊抄稿,眉头皱着。
“你怎么在这儿?”乙问。
“来找沈兄。”丙转过身,手里那页纸递过来,“这是我按你教的方法重写的《赈灾调度议》补述,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陈宛之接过,快速扫了一遍。文章结构依旧三段:首段列江南三州存粮与流民比例,数据精确到县;次段提“以工代赈、分层拨付、设监察点”三项措施;末段引陇西三年前一次冬赈案例,说明若提前调度,可减耗银三成。
她看完,把纸还回去:“补得不错。就是第三段例子稍弱,陇西那次是小范围试行,说服力不够。你可以查查永昌五年河北大赈,户部留有详细账目,那次调粮跨六州,若当时有分层拨付制,可省脚费八万两。”
丙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太史局查!”
“别跑断腿。”她从案上取过一张便笺,写下几个档号,“这几个编号下有原始奏报,直接找管档的要就行。”
丙接过,连连道谢,转身就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别说是我说的。”
丙一愣,随即明白,点头:“我知道,就说是我自己翻书发现的。”
她这才放他走。
乙站在门口,看着丙匆匆离去的背影,低声说:“他现在见谁都敢说话了,以前连问考官问题都发抖。”
“人就是这样。”她端起桌上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只要你让他知道自己能做成一件事,他就敢做第二件。”
乙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她说话不疾不徐,眼神也不凌厉,可就是有种让人信服的东西,藏在那些平平常常的话里。
“沈兄。”他犹豫了一下,“以后我们还能常请教吗?”
“你想问,我就答。”她放下茶杯,“不过别指望我替你们写文章。我能教的,只有怎么把话说清楚。”
“够了。”乙用力点头,“真的够了。”
她没再说话,拿起药囊检查了一下封口,确认没漏,才重新系回腰带上。
外面天色渐暗,暮鼓未响,但各处书房已陆续点灯。远处有差役提着灯笼走过,光影在地上晃动。松风堂里,甲又开始朗读新写的策论草稿,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扎扎实实。
陈宛之站在廊下,听了片刻,转身往自己当值的侧室走。她推门进去,点亮油灯,翻开今日尚未批注完的《农政全书》校勘稿,蘸了墨,提笔写下第一条修订意见:
“南方坡地宜修梯田,土质疏松者,应先固根植草,再垒石为阶,不可强推,以免雨季崩塌。”
写完,她吹了吹墨迹,把笔搁在笔山上。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照在屋檐瓦片上,反射出一点微光。她没去看,只低头继续翻页,准备写下一条。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一顿。
她忽然想起昨夜写下的“待启”二字。
现在,不止是掀开了一页。
有人已经开始跟着她,一起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