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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渑池县来人穿着便服,刘进脸上立刻浮现笑容,院内其他人陆续也都喜笑颜开,刘泉一时还没想明白,看到大夥高兴,情不自禁的跟着欢欣鼓舞起来。
「先带去你那屋子,等我收拾好了领过来,和尚你过去先陪着聊几句,有德和张才也过去,高香主扶我起来,找人打盆水,我先洗洗脸。」
刘泉还有些懵,通善走过去笑着解释:
「穿着皂袍来,那是要抓人的,穿着便服来,那是要谈事的,渑池大概是无事了,员外真是好谋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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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进带人撤出溪头镇集市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去跟随和盯梢了,集市上的大火和骚乱已经把所有人都卷进来,许家大宅的起火还有那遍地金银财宝的吆喝更是让每个人疯狂,临到天黑的时候,那两位在货栈里喝茶摆闲的官差才想起要去衙门禀报,但这个时候就算赶过去县城也已经关门,等明天一早才能进入。
这两位不在册的官差还没资格直接见到知县,所以在值房上气不接下气的描述之后,没等快班和刑房的人过来询问,消息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县衙,然后就是县城,连带着渑池县体面人家也都陆续知道。
渑池这位林知县自然是震惊和震怒,连连发下签子,要三班衙役汇集县城的民壮立刻去往溪头镇搜捡并缉拿案犯,但签子丢在地上,几位差人头目无人上前捡起,谁也不愿意接令。
虽然林知县来渑池没多久,虽然本地胥吏刁难流官是天下通例,可日常发号施令大夥还是要听的,打折扣归打折扣,面子上的勾当总要过去,断没有这等拒之不理的撕破脸行为,林知县在正堂上暴怒,醒木在桌上敲打的震天响,连县衙外面路过的人都能听到。
大夥倒没有硬顶,但这个腿脚不好,那个突然病,还有家里出了事的,各个脱不开身,跪在地上哭的也有,扭头就走的也有,就是不出城办案,气林知县都要动手了,眼见着就要闹到不可开交,正在后堂忙碌其他事的师爷赶了过来,当众和起稀泥,总算没有弄更难看,又拽着林知县去了后堂。
林知县上任时就带了三位亲戚,师爷还是前任走后留给他的,说是主从实际上算是盟友,林知县不熟悉衙门事务,这位师爷想要多捞些银钱,各取所需。
「.……能打破许家的贼,衙门这些人如何是对手,他们去了碰不到贼还好,碰到了那不是死路一条,谁敢去.……」
师爷点明了关节,到这时候,往日里不怎么过来点卯的刑房书办也赶到县衙,他和知县身边都有女眷是许家的,利益又都围着许家打转,算是县衙内和知县最近的胥吏头目,他来了衙门后,百般推阻的差人们总算有些愿意去溪头镇看看了。
算上往来路程,差人们去快,回来的也快,快到让人怀疑他们都没去过那边,好在带回了溪头镇那边的细节,甚至还带回来了几个人证,据说贼人杀进许家的时候,许家大爷正在前厅见客,那两位伺候的小厮及时钻进了覆盖布幔的桌下,侥幸逃性命。
许家完全变成了废墟,许家女眷孩童倒是活下来大半,说是贼人来的快走的快,虽然冲进后宅却只是搜杀男丁,反而集市上和溪头镇里冲进来趁火打劫的游民甚至百姓肆无忌惮。
好在大宅外那几家店铺还有些许家的人手,许家几个婆娘也不是娇滴滴的官家小姐,紧要关头带着老人孩子舍了财货拼命向外逃,和外围慌乱不知所措的剩余许家男丁汇合后才安全下来,可就这么短短的逃跑路上,掉队的人就没活了,然后也不敢制止冲入许家大宅的各路游民或是百姓甚至乡亲,只能躲远些。
许家自起家发家开始,虽说在本乡本土多少有些规矩,可这壮大的过程也是从身边开始吃的,更别说日常免不了的强横霸道,或许有不少人靠着许家过活,甚至还要仰仗许家的庇护,但同样积攒下来不少怨气,大火燃起,许家能战的男丁被一扫而空,周围积攒许久的贪婪和怨恨立刻被无限放大,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疯狂。
能去勘察案发现场,能大概询问苦主,能带回藏在桌下的证人,这已经是县衙差役们的极限了,尽管有人注意到贼人可能上了官道,还有人大概有印象说贼人可能向西走了,县衙差役们只是把话带回县城,跟着追查下去是万万不能的。
当消息和人证带回县城后,渑池县衙的气氛就极其压抑,文吏差役们都幸灾乐祸的敬而远之,都知道县尊老爷好不容易勾搭本县豪强做财源,县尊那做长随的穷亲戚还夸口什么垄断本县私盐,还要把生意做到陕州丶安平和宜阳去,现在什么都没了,县尊已经找茬打了两个年轻差人的板子,大夥都躲远点,别被这火气牵连到,也有人不管不顾的到处打听,这都是陈举人和西边徐家的关系。
知县书房里气氛更是凝重,林知县与刑房书办还有师爷枯燥对坐,手边的茶水都没有去碰,突然外面有人敲门,师爷起身过去开了门,进来的却是快班一名头目,是刑房书办的亲信徒弟之一。
「启禀老爷和大爷,许家那两位人证惊吓过度,已经灯枯油尽撑不住,刚刚都死了。」
林知县松了口气,师爷却看向刑房书办,那位头目禀报时候虽然朝着林知县,实际上却一直看向刑房书办,刑房书办沉默片刻后发问:
「人证死的时候,都谁在那边?」
「老吴和老徐都要凑过来,被小的劝走了,说这次行个方便,下次小的也行个方便,他们就走了。」
刑房书办点点头,叹了口气吩咐:
「把人弄出城埋了,不,弄出血来,埋浅些,夜里豺狼野狗会刨开吃掉,省将来还有什么仵作查验的手尾。」
那位快班头目面色如常的答应了,施礼之后匆匆离去。
屋子里又是沉默下来,过了许久林知县才涩声开口:
「怎么还牵扯到陕西边军,我就说许家怎么突然敢进山动手,还说什么先把人手练起来,以后还要对付西边的徐家和吓唬陈家,原来是收容了逃兵,他们胆子也太大了!」
林知县越说越是义愤填膺,还重重的拍了下桌子。
「逃兵不是什么错处,陕西那边常年有人朝河南跑,可这次是陕西那边派了亲兵家丁过来追杀,这就不是小事了,证人听到那几句话什么外宅的,这伙天杀的逃兵搞不好是在固原那边犯了大案,罪了总兵参将这样的人物,才会这么不死不休的追杀。」
刑房书办语气也很烦躁,只是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发颤。
「东主和王兄倒也不必如此担忧,边军大将派人跨省追杀也是犯了大忌,咱们这边已经断了人证,他们那边也杀了逃兵,谁也不会把事情掀开,大抵是没有后患的,如今要紧的是许家那边怎么办,虽说没有浮财了,可田产和煤洞可不能不管.……」
「怎么管?现如今哪还有什么人手够着,陈家和徐家现在应该准备动手了,被这两家吃下去,哪还轮着咱们。」
师爷提醒许家剩下的财源,刑房书办却烦躁的点名现实,林知县开始还颇为热切,后来也颓然瘫坐,嘴里嘟囔着「渑池县赋税本就没什么余度,上峰催逼的又紧,下手就要出事」。
正在这个当口,却有脚步声在书房外响起,林知县顿时暴怒,扬声怒喝:
「说了不要凑过来,是想挨板子了吗?」
「老爷,是安平孟云鲤孟老爷有信来,是写给老爷的,送信的还在前面等着,说要确认给到老爷手里才回去复命。」
门外一名差人小心翼翼的说道,说出「孟云鲤」后,书房内就陷入了寂静,三人面面相觑,满脸都是愕然无措。
「云溪先生?」
「不是说孟老爷常住洛阳城内吗?」
「云溪先生怎么会知道本县?就算本县在安平任职,想要去登门拜见都未必能见到人?」
几句对话后,师爷先反应过来,说了句「我先去把信收了」,起身后快步出了门,听着脚步声远去,林知县和刑房王书办沉默对视,王书办闷声开口:
「我家那个和县尊外面那个……要是不知趣,非闹着追查,那也只能伤心过度自尽了,县尊若是不忍心,我能安排,到时再换个年轻貌美的伺候就是.……」
林知县脸色难看,却没有出声反驳,只在那里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门外脚步声又响起,师爷声音在门前响起「没有通传,不靠近」,随即师爷进门关门,手中拿着一封信,满脸迷惑神色。
「真是云溪先生的私信,那送信使者还带着信物,那支笔就是吏部专用的样式,做不了假的,这信这字看起来也都是九分真.……就是十成十的真了,一封回信就能查验真假,也没人会骗咱们这个.……」
先把信递给知县,然后自家看后交给刑房书办,信倒是不长,三人都很快看完,看完后彼此对视,每个人脸上都有疑问和惊愕,同时脸色还隐隐发白。
「为何孟老爷这么快就知道许家出事?县里有人通风报信?」
「谁有这个资格去通风报信?安平县内的举人还占个乡亲的情谊,咱们县陈家想攀都攀不上……」
「难不成孟老爷知道官兵抓逃兵的事?」
「文武殊途,云溪先生这样的人物不会沾染这样的勾当,这都不算自污,等若自毁了.……」
「云溪先生年纪也不小了,又都说身子不好,没准会为子孙谋划。」
「荒唐,孟家这样的官绅起码是千顷牌,更别说在洛阳开封都有经营,怎么看上这点蝇头小利,莫要从财帛上琢磨!」
「二位,万一许家收留的那些陕西逃兵罪的不是武将,而是文臣,别忘了总督巡抚也有直属的标营,万一……」
说到这里,屋中几人沉默,脸色更加难看。
「读书出身的都知道规矩和大义,不会做这等后患无穷的勾当,或者孟老爷就是要为本土乡亲做一份人情,只是就这么舍出去?好不容易才拿到的进项.……」
「东主,孟先生一张片子递到开封那边,就立刻会有人纠察东主种种不法,东主可还有什么奥援能帮忙?既然不能,该让出去就让出去,信上也说了,那刘进愿意按照规矩分润,没了许家,那些田产煤洞咱们拿了也拿不住,陈家和徐家用用力咱们就撒手!」
师爷的言语越来越不客气,林知县却没有反驳,正在思索间,门外远远的又有人禀报「王大爷,西边县界卡子有消息来,要当面报给您老。」
正在凝神思索的刑房王书办起身出门,师爷向林知县凑近了些颇为恳切的又劝了几句:
「东主莫要奢望太多了,平安做完这一任,能把先前的花费赚回来,多少还能富贵还乡或者去别处清闲几年,若是处处舍不,最后恐怕要处处舍了!」
林知县哭丧着脸长叹一声,刚要说话的时候,却听到外面近乎跑动的脚步声,转眼间刑房书办脸色惨白的进了屋子,关上门后喘了几口气,想要开口却牙齿碰撞,结结巴巴的开不了口,明显是被吓坏了的样子。
「.……我在县界卡子那边有个徒孙,说……说许家案发那几日前后,有些人从安平那边过来,看着不像商队,然后又有人回来,尽管改了装扮,可还是同一拨人,虽然少了,可能是在卡子两边绕路过去的.……还说安平县管着卡子那人来去都给行了方便,那些人回安平后,管卡子那人也急忙走了……」
书房内无比安静,刑房书办拿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大口灌了下去,咬着牙说话:
「我这徒孙很聪明,原本是个听差的小厮,去年城外有个劫财杀人的案子,就是靠他眼尖找出几处物证破了案子,所以才领进来当差,他这么说了,起码有五分是准的。」
林知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边师爷同样瞠目结舌,末了林知县又是长叹了口气,灰心丧气的说话:
「做官真是艰难,想做些事更难啊!」
「县尊来这几年算是好的,各家已经分清楚了,前些年陈举人家中子弟整日里行侠仗义,那边铲除凶徒,这边为民除害,做完后还有乡老请愿褒奖,管又管不,不管还有苦主闹腾,那才是真难。」
「莫说这些闲话,你那个徒孙要调到县里,先放在监牢里做个管事,不要在外面乱说,县尊,王兄,这件事万万不能继续深究,又是边镇亲兵缉拿逃兵,又是大佬写信递话,多扯出一丝一毫来都会让咱们粉身碎骨,既然有人愿意接了许家的生意,还明说愿意分润,那就好说好做,咱们应了就是,别到最后一文钱落不到手上,还把自己弄到法场上了!」
师爷不耐烦的打断两人交谈,焦躁的下了结论,林知县和那刑房书办也都已经认命,无非就是要找个台阶下,师爷又是自顾自的安排:
「云溪先生这等身份的大佬有信过来,咱们不能摆架子等人上门,县尊这边人少,没有能用的,王兄你来安排人去聊,那边只要别敲骨吸髓的,咱们这边都接下来,云溪先生也未见还能在多久,这事还有转圜。」
林知县对着刑房书办点点头,起身叹气奔后堂去了,等知县离开,刑房书办起身拱手:
「方才口不择言,二老爷莫怪,也是被眼下这案子弄昏了头。」
「又不是王兄做,只是悔不当初,就该按照本来打算回乡读书科考,就为了多赚些银子才留下来伺候,谁能想又摊上这等祸事,这渑池县是非太多了!」
师爷感慨无奈,刑房书办面露苦笑点头,因为前任知县的师爷还是这位,当初陈举人才中举没几年,家里田宅产业不多,陈家就有个喜欢舞枪弄棒的堂兄弟出来行侠仗义,身边又有数位武艺高强的教头和护卫跟随,闹渑池地面鸡犬不宁,被「铲除」的那些「作恶多端」的恶霸之流,家人不住的上告,「百姓乡老」又不断请官府褒奖「大侠」,背后陈举人各种手段,等到拿了全县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田地产业后,陈家的「侠客」又分别在许家和徐家的冲突里吃了大亏,这才安生下来。
当时这一系列的争斗纠缠让师爷头疼无比,受气不少,甚至都耽误了捞取好处,这些刑房书办也都是亲历,自然明白为何师爷变焦躁,所以还要赔个不是。
尽管这三位尽力保密,但将人从许家带回来审问的路上就有很多人可以问话,甚至会有人在官差去带人之前就已经询问过,到衙门之后消息倒是尽量的封锁,可越是防贼越是让旁人知道有贼,种种蛛丝马迹,种种大惊小怪,种种猜测推演开始在渑池县到处乱传,等人证暴病而死,还有知县外宅与刑房书办的小妾伤心过度上吊之后,大家明面上不敢多说,暗地里却有了更多的猜测。
能掺和许家遗留的豪族士绅都噤若寒蝉,老老实实的缩在家中,甚至还加强了戒备,唯恐这祸事不光是对着许家来的,又都盯紧了衙门,看看知县这夥人下一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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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进和渑池县衙来人谈的很简单,刘进本来目的就是许家的私盐生意,其他信息他掌握的并不充分,没曾想这两位渑池县户房的吏员倒知无不言,许家在溪头镇那边的田产以及山里的煤矿都说明明白白。
「许家没了,那些庄头和矿主都和没头苍蝇一样,捞钱的捞钱,乱来的乱来,里里外外耽误了好多人的进项,都等着老爷过去收拾局面,给大夥立起个规矩好继续做事。」
这等倾其所有的配合反而让刘进很诧异,对方坦诚直接到都很难怀疑是否有诈,更让刘进摸不到头脑的是,这两人告辞离开后,渑池县居然还来了其他几波使者,许家那生意牵扯这么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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