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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奢谈厚利空中楼阁
先货后款,在生意上是极优惠的条件了,私盐不是那种正常买卖,他不需要考虑进出的价钱以及货品的质量,这种官营质次价高的必需品,只要你能进的到货,并且有护住生意的手段,那就一定能赚钱。
展匀提出的这个合作条件,实际上等于刘进不需要进货的成本,卖出后全是利润,然后有他来分配利润,当真是优厚无比,不过大家也都知道,即便按照这说定的条件经营,刘进想要保证私盐生意稳定安全,就得维持足够的力量应对风险,这个花销可不低。
「有了庄子外那样的厮杀,又救了小老儿,庄主还能去卖淮盐吗?」
刘进一直沉默让展匀忍不住问了句,刘进神色不变,坐在旁边百无聊赖的行空却眯起眼睛盯着展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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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卖,经过那场厮杀,我若能卖淮盐,比杀了你还要紧。」
刘进淡然说了句,展匀愕然,他说的是刘进与淮盐势力派出的人血战大胜,还救下自己,和淮盐那边就结下了深仇,没可能再一起做生意,但刘进说得更透彻,这场厮杀展现了实力,如果这样的实力都能运销淮盐,就会更彻底的把河东盐挤出去,商人求财,也很容易做出选择。
屋中又是安静,展匀面露尴尬,乾笑着解释几句:「小老儿只见庄主勇悍无双,却没想到还有生意人的精明见识。」
刘进摆了摆手,指着灵堂供桌沉声说道:「我爹去世还没满三日,这是祭奠的地方,你不要笑,你河东盐如今都要退回山西了,还在这里说什么白送给我,你们能送多久?你今后还能做主多久?你还能活多久?死了这么多人,几趟盐就含糊过去,太看不起我,也太看不起你自己了。」
刘进懒得敷衍,私盐生意放在一省一府上利润极为可观,但具体到刘家庄这样的小私商头上只能说是稳定长久的进项,进货数量有限,销售地区不大,一年最多也就是赚几百两,这点银子的生意不值得谈论太多,甚至在刘家庄这边,盐货生意赚钱都是次要,主要是吸引山寨和周围村庄过来交易,以私盐生意带动其他贸易,这才是刘进的逻辑。
如果单纯去谈私盐生意,即便展匀条件能实现,可私盐进价本来就不贵,刘进也不会因此多赚多少,更是知道展匀这边,不管是他代表的河东盐,还是他个人,都已经长久不了了,那就没必在灵堂轻佻空谈。
展匀更加尴尬,想要乾笑连忙忍住,只是点了点头,但目光却看向地上那堆金银缴获,居然不说话了。
懒得敷衍并不是拒绝,如果真不想谈,刘进都不会放展匀进门,刚才些批驳也是点明展匀话里的套路,展匀接下来应该是解释或者进一步阐述,没想到就这么沉默了,要么这胖老头是不想谈,要么是坐地收钱的富贵日子太久,根本不会谈,刘进准备撑人了。
展匀突然离了凳子,以和身材不符的迅捷扑到那堆金银缴获上,小心翼翼的从堆放上拿起一个物件,对着屋外的阳光仔细端详,看了几眼就泪流不止,然后狠狠攥住,跌坐在地上嚎哭起来。
这突然嚎哭倒是没什么人关注,毕竟是在灵堂祭奠,情绪崩溃也是难免,刘进大概猜到缘由,一时间也没了烦躁,只是恢复沉默端坐,行空则是浑身不自在,起身出了屋子去和院门处的两个人打了招呼,又把院门关上,回来后就坐在外面。
「这是我给老二家孙子打的长命锁,还是去洛阳找的老铺子,我家老二是个好吃懒做的性子,但生了个好儿子,他才几岁,还有多少好日子没过.......
嚎哭了有一阵才停歇,展匀坐在地上举着个金器,泣不成声的解释,那金器已经看不出什么精工和质地,因为上面染满了血污。
这也谈不上什么巧合,搞不好地上的金银缴获不少都是展匀至亲家里的财货,被认出来很正常,刘进不在意这个,只是觉得确实可怜,起身去倒了碗温水,走到跟前。
「展掌柜年纪大了,不要伤心过度,这些东西都是搜捡贼寇所得,你可以找找,若有什么遗物都可以拿走。」
展匀木然的接过水碗,坐地上喝了几口,只见着眼泪一滴滴落入水碗中,刘进叹了口气,还没等他说话,展匀却把手里拿沾血的长命锁丢回地上,撑着站起,连身上的尘土都没有掸,又是坐了回去,看着好像恢复平静,可片刻间,人老了许多。
「庄主为我全家报了仇,这些都是贼赃,都是庄主的,小老儿拿了只是伤心丧气。」
说完这句,展匀随便抹了两下脸,盯着刘进又提起了生意:「庄主愿意继续做河东盐,那小老儿就有把握长久供货,但只能庄主去狂口渡那边运货,送不出来了,小老儿或许活不了几年,但私盐这生意除了路上人和牲口的花用,没别的本钱,只要能在河南继续售卖,怎么都是赚得,小老儿没了,展家还要继续赚钱,庄主可愿意?」
「展掌柜,做生意和恩怨无关,你一人的血仇意气撑不了多久,到时你要么管不了事,要么自己觉得亏本,那还怎么长久,做生意要两边都有好处,才会尽心维持,展掌柜要是说不出你那边好处,我劝你还是早些回山西养老,没必要在河南伤神了。」
展匀沉默下来,很失礼的盯着刘进,刘进神情平静,若不是刚才展匀失态崩溃,他都不会说得这么明白,因为刘进觉得展匀无非是被仇恨冲昏了头,只想去做些不理性的行为泄愤,这等动作看着大有好处,却没有长久可言,甚至展匀回到渡口那边自己冷静下来也会停下。
但终究是个可怜的老头,刘进甚至有些同病相怜,所以就把话说透一点。
「我有个亲近的远房侄儿在河东盐运司做知事,虽说是从八品还不入流,又是些文书帐簿的虚务,但在那边总算认得人多,还有几分人情在。」
听到「亲近的远房侄儿」这句,行空咳嗽了两声,倒也没什么人在意,刘进虽然不知道这个职位,但本能觉得这位置没展匀描述的寒酸,大明官府里真正的官位并不多,看戏听评话觉得七品真就是芝麻大小,可实际上却是主政一县的大老爷,八品九品更是不起眼,可往往是县里前几位的实权人物,盐运司那边搞不好就是一样的道理。
「有我这个侄儿在,盐就能运过来,生意就能长久做下去,只是卖出后的分润除了展家那一成,庄主怎么也得给我这远房侄儿分两成。」
刘进先是点头,然后摇头,很是无奈的回覆:「大掌柜这倒是谈生意了,可我这庄子集市又能做多大的生意,你那亲近侄儿能看得上这点分润?在下就算没见过世面,也不觉得如何值得。」
「庄主倒是实诚,可接下来河东能在河南卖一斤盐出去,胜似在山陕卖百斤,就算没什么好处,这面子也是要紧的,本来小老儿是想着把河南府几个县都跑一圈,给我那侄儿多挣些面子,现在也不敢了。」
展匀回答的很快,这意思很明白,接下来淮盐行销河南全境,如果河东盐还能在河南销售,不管数量多少,对于主持运销的人都是极有光彩,在盐运衙门,在私盐行内,都会被认为是有手腕和人脉,这自然能带来别的好处。而且最开始这展匀的计划是尽量维持住河南府这边的河东盐销售,所以先拜访沿途的大小盐贩私商,但现在遭遇截杀,所有计划都只能中断,和刘进这边达成个形式上的合作,就该抓紧回渡口回山西了。
不过说来说去,清晰后发现这合作和让利最后实在没有多少进项,绝对数实在太低,相比于前几日的惨烈厮杀,还有在灵堂上的大费口舌,彼此都觉得有些无趣。
本来双方情绪都很是低沉,现在又有个无趣的结果,很快都是沉默下来,但过了片刻,展匀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刘进,刘进面沉似水,沉默无言。
「等官差来到后了结手尾,老夫也不继续走了,就回渡口那边等庄主二十天,庄主若不来,今后能否再见就看彼此的缘法,庄主若来,库里还存着几千包盐,庄主自己运走就好。」
展匀说完后,自己起身又是对着祭奠牌位躬身三拜,又对刘进告辞,丝毫没有先前的纠缠和拖泥带水,就这么离开,到走也没有再看地上那些金银缴获一眼。
他这边出了门,刘山和刘泉带着其他几个一起进了院子,都是大包小包的带着,有的依旧站着血迹脏污,而挖出来的箱笼里则乾净齐整些,那里面则是整齐码放的金银,应当是这伙贼人抢到了专门的窖藏之类,虽然装在箱子里,贼寇们私下里应该约定了分配的比例,等着散夥时候分配,或者会有一场火并之类。
还有看着价值不菲,却不知道为何贵重的精致摆件以及珠宝,共同点都是东西不大,便于携带,有玉器丶杯盏之类丶镯子之类。
说外面搜捡已经完成,值钱的金银财宝都弄到堂屋这边,兵器也都在堆在院子里,甚至贼寇们的车马都已经安排到了庄内的晒场,有专门的人照看。
刘泉还特意取来杆秤,问过刘进后就在堂屋这边开始清点称重,刘进不觉得这对灵堂有什么不敬,反而认为将战利品陈列在此是一种祭奠。
黄金二百六十余两,如果算上金饰差不多是三百四十两上下,白银一千三百余两。
这数量看起来正常,但比例却有些不对,按照时人的习惯,银子是日常用的通货,金子则是宝货,平日都是藏起,只有大额汇兑或者钱财流动才用的上,这些贼寇抢掠了这么多金子,就应该抢到十倍甚至二十倍的银子,肯定还有没找到的。
但剩下那几个活口已经问不出什么新东西,除了箱笼里那些整齐码放的金银该分多少外,其余有多少缴获他们并不清楚,为首的几个早就战死,他们或许清楚,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他们在进入安平县之前,最后落脚的地方就是洛阳县西边的一个庄子,或许还有东西放在那边,只是这个回答对刘进意义不大,因为现在确实够不到那里。
五张长弓,十六把腰刀,十五把朴刀,以及一些杂乱的随身短兵,挽马八匹,乘用马二十二匹,还有五辆大车,其中有十几匹马都是被拴在埋藏财物的附近,还有马匹被当成挽马拉车,他们要尽可能伪装的像一些,这等规模的「商队」是没可能人人骑马的。
也说明这些贼寇因为一路行动都无比顺利,在这次行动前都没怎么安排退路,只想着一鼓而下。
「你们去挖的时候,那边没有别人吗?」
拷问俘虏的时候,确实说那边没什么人看守,都觉得最多一两个时辰就能凯旋,但现在想想却觉得不对,没可能不安排人看守马匹,而且那个人逃走的时候,没可能只骑着一匹马走,甚至没道理留下全部战利品。
但那边地上全是新踩的马蹄印子,埋藏的所在也都是新近翻动的痕迹,只要没被刘山他们看到,就没有任何的线索。
俘虏们在那样的拷问下都有所隐瞒,也别指望现在能问出什么来了,何况还要留着活口应付官差。
不管怎么说,这次意外的战斗都有了丰厚的收获,甚至可以说淮盐武装对河东盐扫荡的大部分战利品都落在了刘进的手中,虽然他这边付出了残酷的代价。
「所有巡丁都发二两银子,当时在庄外的每人加二两,杀过贼的每人加五两,战死的每家给十两,刘山,刘泉,你们兄弟两个辛苦操劳,每人拿二十两,狗儿和庆云也有辛苦,每人二两。」
刘进清晰的做了安排,刘山和刘泉先是激动,随即又在那边重复刘进的安排,生怕忘了,刘山这些日子和卢庆云打交道不少,连忙让卢庆云记下来,几个人中就是这十岁孩童识字记帐。
「除了你们几个,其他人的银钱里一定要有铜钱,你们去柜上和库里看看,再去问问其他的摊贩,有多少铜钱换多少来,备好了,我一家家去发。」
这可是个大活计,几个人立刻开始忙碌,有的出门张罗,有的记帐分配。
刘进坐在旁边看着,这两日的经历也让他身心俱疲,甚至不想出去巡视安抚,只想在自家堂屋里安静发呆。
但也由不得他恢复心情,看着眼前这些金银财货,再看看忙碌不停的庄内青壮,却想到如今所有缴获都归他分配,庄内上下都觉得理所当然,不知道这种情形能持续多久。
那边行空根本没关注屋内的金银,反而对堆在院子一边的缴获兵器很感兴趣,这和尚不在意那些常规的弓箭朴刀腰刀,反而对那些防身的尖刺匕首什么看个不停。
「想要什么自己拿,想要多少也自己拿。」
刘进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此时其他人都不在院子了,行空和尚头也没回的搭话。
「就是看个新鲜,这些江湖上的玩意也就是欺负没防备的..
「」
「我是说这些金银。」
行空和尚这才起身转头,撇了眼地上那些,无所谓的摇头:「我不缺这个,员外你用钱的地方多,不用想着我。」
说两句后却有嬉皮笑脸的表情,又是连忙绷住,很是诚恳继续:「那日厮杀,若不是员外在前面,我可能就愣着被砍了,可打起来是真痛快,以后员外肯定要在江湖绿林中扬名的,到时候员外持矛开弓,我挥棍遮护,何处去不得,何人是敌手。」
行空和尚说得气势昂然,却听得刘进眉头皱起:「别把要命的营生说得和唱戏一样,你身娇肉贵总想着闯荡,也得你家里.......寺里答应,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肯定要抓你回去。」
没理会行空和尚苦了脸,刘进也是出了屋子,蹲在那堆兵器前挑出一把匕首,握柄和皮鞘都很简单,但抽出来却发现寒光闪闪。
「你还是回去的好,那天咱们大夥都挺幸运,这伙贼一路杀过来太顺,已经不愿意认真预备了,也没觉得我这里能有什么抵抗,就想着快些杀了那掌柜回去快活,大凡谨慎预备,咱们都得死一大半,甚至这庄子都可能被血洗杀光,没了我们父子这两张弓,那土墙能挡得住谁?」
刘进转头盯着行空,神色严肃:「你武艺高强,这僧袍其实是一身皮甲,那日就算我不帮你,你也能大杀四方,可生死厮杀容不得半点含糊大意,要不是长矛横队护住你左右,你当这匕首不会朝着遮不住的地方扎吗?」
说到最后,声音愈发严厉,行空和尚开始莫名其妙,后来却听得肃然,最后合十行礼。
「员外的话,小僧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