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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进还没到县衙门前的时候,张有德就先迎了出来,如今他有资格安排壮班在安平县各处的轮守,城门处也有他的徒弟亲信在,已经早早跑进城报信。
如今县城颇有体面的「张大爷」就和长随跟班一样,不离刘进半步,衙门内外看到这一幕的文吏差人非但没有鄙夷,反而发自内心的羡慕,只能说张有德命好,居然能想到去刘家庄那偏远地方碰运气。
进衙门后能露脸问好的都是三班六房的体面人物,他们平时都是被人「大爷」「老爷」的喊着,可对刘进也恭敬施礼喊声「老爷」,巡检和税课大使可是官身。
刘进和气回应,这发自内心的殷勤问候不仅是见官的礼数,还有安平号给大夥带来的利益,县城安平号的收益除了知县丶师爷以及书办丶班头们的分红,还有固定一份是直接给到文吏差役的,这份如何分配是由高贺丶张有德丶吕维中和孟大年四人决定,孙安业那边要过一眼。
这分配没什么公平可言,也是按照权责高低有多有少,但前提是人人有份,等于是刘进还给文吏差役们发一份俸禄,这些银钱对于能被称呼个「爷」的权势人物不过锦上添花,可对于城门守卫丶更夫狱卒之流则是很实惠的一份好处,对生活大有改善。
正因为有这么一份在,刘进对整个安平县了如指掌,有些安平号都查不出来的隐蔽,官差们却清楚很,这也是各家明细报过来,立刻就能看出隐瞒的原因之一。
绕过大堂后,却看到吕维中站在六房值房门前,虽说吕家清贵显赫,可吕维中照常是会来迎接的,此刻却站在那边一动不动,只是笑着用手指另一侧。
刘进倒不担心会有埋伏,他身后跟着四名带刀庄丁,若有问起就是巡检司的巡丁,虽说巡检司名册上的巡丁都是刘家庄内年纪大的乡亲,根本不见这几位,外面还有几十骑等候,一旦里面呼喝示警,立刻就会冲杀进来。
为此刘进还特意和衙门内打了招呼,说我来时候不要高声喧哗,万一被我的部下误会了可不好,旁人说这话大家都以为荒诞,刘进说这话却把大夥都吓住了,每次刘巡检进县衙,上上下下都细声细气,唯恐有所惊动。
有人觉刘进在耍威风,有人觉刘进在吓唬衙门上下,真正聪明的倒能看出刘进的小心,只是评价「小小年纪,老气横秋,也不知道怕什么!」
顺着吕维中指向看过去,却是一名知县的听差,正陪笑着小跑过来,把张有德扯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张有德满脸恍然,说完就转过身提醒:
「员外,你身为巡检和税课大使,来了县衙总要去拜见上官的,还是先去拜见县尊,再说其他不迟。」
刘进也是恍然,他这次来就是见吕维中,甚至都没意识到要去见知县,的确是灯下黑了,即便有这个官身,刘进日常行事都极少以官方名义,还真会下意识地忽略,反应过来后也跟着笑,对不远处的吕维中拱手示意,就拐到知县正堂那边。
朝那边没走几步,正看到娄师爷迎面走来,娄师爷还做出诧异和惊喜样子,笑着招呼:
「刘巡检来了,正好县尊在,请到内堂喝茶。」
「惭愧,惭愧。」
估摸着那听差喊不过去,娄师爷就要过来请了,刘进略有歉意,笑着惭愧几句,反应过来后倒是明白为何,如果刘进不去见知县,甚至没先去见知县,以刘进如今在安平县的威势,恐怕这知县就立刻使唤不动人了,以三班六房这些人见风使舵的本事,搞不好还会下绊子使坏,那就更加麻烦,连这官都坐不稳当,所以即便相见无事可谈,也走一遍礼数程序。
进了后堂,刘进作揖为礼,也很坦然的解释几句,说自己来匆忙,礼数上有所亏欠,请县尊不要见怪,如果是正常的巡检在知县面前失礼,磕头赔礼,事后送礼都是不能含糊的,否则有千般手段等着整治。
可刘进抱拳作揖说几句惭愧,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知县还跟着开个玩笑,说刘巡检还没习惯这官身之类。
「矿监将至,想必巡检也知晓了,说来惭愧,本县无能为力,这安平安危还是落在巡检身上。」
知县自家也说了惭愧,随即娄师爷把话接了过来:
「安平号如今生意红火,若是矿监爪牙四处探查,是肯定要盯上的,巡检是不是要提前做些准备,免到时措手不及,县衙诸位可都指望这个明年吃肉。」
「请县尊放心,安平号有准备,绝不会让诸位损失分毫。」
无非是担心自家在安平号那些好处受损,又做不了什么,如果是别家生意,知县估计解释都懒解释,可刘进这边提前说句惭愧,才能表达自家的担心。
刘进这么干脆利索的回覆,反而让知县和师爷不知道如何继续,末了只是乾笑着来了句:
「若有县衙力所能及的,巡检该张口还请张口。」
彼此立场和态度都已经颠倒,知县努力绷着上官体统,可内里还有几分小心翼翼和讨好透出来,娄师爷觉不妥却不好说话,刘进也没有多耽搁,只是说年底分红这几日就会送到府上,直接对着喜笑颜开的知县告辞。
那边娄师爷把刘进送出去后,回来忍不住劝了句
「东主还是要端着些,东主也是堂堂进士出身,平日里对上县里那些功名门第都庄重异常的,怎么在这杂职巡检跟前软了身段,那刘进虽然年轻,却是个虎狼性子,东主今日谦卑,他日保不齐就被寸进尺了。」
师爷与知县之间并不是严格的主从主仆,反而在名义上一层私谊,还有个「幕友」的称呼在,尤其是读书科举没怎么历练过的流官,师爷的发言权就更大,娄师爷这番话关起门来说,算不上是失礼。
对这苦口良言,以往会虚心接纳的知县却嗤笑一声:
「矿监都派过来了,朝廷不要体面,本官要什么体面,只求这刘进能多少顶一顶,不然油水被那大璫刮个乾净,本县只能去做清官了!」
从知县这边出来,就被等待的张有德带到吕维中那边,吕书办此刻礼数十足,就在自家值房门前迎候,又以见官的规矩见礼,被刘进直接扶住,笑嘻嘻的进了屋子,门外还有些跟着陪笑见礼的。
到这时候,刘进倒觉有趣了,他大概意识到外面那些见礼的未必是过来巴结的,而是来看自己和吕维中关系的,虽说这县衙上下都被安平号的利益勉强捆在一起,可还是有些观察不到打听不到的微妙在。
「.……三年前矿监鲁坤是内官监的监丞,据说掏光了家底,还和御马监放贷的太监借了一大笔银子,这才了这矿监的位置,可其他矿监外放的时候,河南这边却被群臣谏言拦住,说是还和福王就藩挂在一起,一直纠缠,今年朝局动荡,这才拦不住了.……」
到底是有人在京师做官,消息都比本地道听途说的细密很多,只是说这个的时候吕维中脸色也不好看,刘进跟着苦笑,这是足足饿了三年的老虎出笼,不知道要吃多少才能填饱肚子。
「这鲁坤出京前被追债逼焦头烂额,说是差点就要上吊寻了短见,等出京后债主们才都不再追索,据说还有不少直接成了随从下属,一起跟着出来,上上下下都等着回本。」
饿虎下山,然后身边还跟着一群饿狼,其他省没有被挡住三年的矿监都如此肆无忌惮,可想而知他们来到河南后会是如何作为。
可这等事算不上秘密,有关系的早点知道,聪明些的能够猜到,其他的早晚都能看到,犯不着要到县城见面详谈,不过吕维中说这些也只是个开场。
「以我家如今的门第,倒也不怕矿监如何,但我家老爷来信说,矿监做事能顾上个大概,却没什么细小分寸,我家明面上的产业他们是不敢碰的,可不在帐上,没落文书的那些难免会有纠缠.……」
「吕兄弟的意思是,要有所遮护,你身在其位,办个文书不是方便?」
「不,这些都是那几个不肖子弟私占的,从不曾朝着族里家里交过分文,反而借着老爷名声在外面招摇撞骗,我家老爷的意思是壮士断腕,借着矿监来到,将这些隐患清出去,也是我家与那矿监的余度。」
话说到这里,刘进倒是明白为何要面谈了,确实不能写在书信上。
「这些日子我就在县里盘点这几人的产业,又拦着他们入族里的公帐,那十成抽一的认旗常例我们吕家倒是用不上,但这几人产业巡检若有意,到时可以拿去自用,我家绝无二话的。」
吕家有在京师做官的年轻进士,矿监也不会碰这样的家门,但话谁都不敢说满了,事到临头,保不齐有需要刘进帮忙的时候,这几家不肖子弟的产业就是吕家准备给出来的报酬,只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按说这些事都该去庄子上与巡检面谈,可那消息一来,安平体面人家乱成一团,有的把平时隐瞒的要登记入册,有的则是要把自家产业过户给亲眷,这些事只能吕某操持,实在是脱不开身,再有一桩事,洛阳有位举人张老爷,是我家老爷的乡试同年,家里有宜阳县那边的生意,前几日来到我家,想要引荐和巡检见面,也是因为招待这位老爷不能失了礼数,实在走不开。」
因为那次在洛阳做下的事,刘进对洛阳来人都抱着几分警惕,听到这张举人的名号在脑子里转了圈,发现确实没印象,才轻松回应:
「既然这么巧,今日见上一面就是,安平号也要做宜阳县的生意。」
「这却不急,这位张老爷想要拜见巡检,可不是为了什么生意,是矿监来到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应付,所以要找巡检遮护,巡检想见他,让他上门拜见恳求最是合适。」
吕书办倒是乾脆利索地站在刘进这边考虑,眼里可没有主家这位同年举人。
「吕兄若有什么应付不了的,尽管找我,这应承不是为吕家,是单为吕兄一人。」
刘进临行时候给了句承诺,吕维中笑着谢过,双方都知道吕家现在足以自保,还用不上这个,这次吕维中将刘进送到县衙前门,出值房没走几步就被其他文吏差役前呼后拥的围上,弄声势浩大。
等出了县衙,却发现门前早就围满了人,几家士绅都安排人在这边等着,一来是给刘进问候,二来是请刘进过去。
「诸位不必这么客气,有认旗在,刘某就在,再说那矿监怎么也年后做事,各位且安心,先把这个年过好。」
众人凑趣的跟着哄笑,却没有发自内心的畅快,谁都知道这年肯定过不好了。
每次来县城,刘进都会去安平号店铺那边,高贺虽说乐于在县城做个体面的大掌柜,可他也不仅是大掌柜。
「郭家那边说是盼着矿监来,这些日子也在城内城外的忙,把各家田庄产业什么的造册,今年重新清丈田亩,郭家和易家被切的最多,在这边的子弟怨气很大,只是不敢乱来,这次矿监消息一传开,这家有就些压不住了。」
「易家没跟着一起吗?」
「易家在安平就没几个易姓的族亲,原本是些大户粮长凑在一起顶着他家名头,这次吃亏也很大,但这十几家人一时盯不过来,还在打探。」
高贺没有因为离开刘家庄就如何独立,他这个年纪经历多,有家有口,反而比之前更加恭谨和守规矩,就连这边的帐目都是每隔三天四天就用快马送回刘家庄,消息更是做到每日传递不停。
看着刘进没有出声,高贺犹豫了下沉声询问:
「郭家和易家这么胡来,要不要给个教训,都不用咱们庄丁出动,属下找衙门那边用官差就好。」
以安平号在县城与官吏的勾连,动用差役确实易如反掌,还不是那种狐假虎威的帮忙,而是那种文书齐备合乎王法的出动办案,于公于私都不会含糊了。
「矿监还没到,或许矿监只是来挖矿,士绅们着急,我们不用跟着着急,好好过年才是最要紧的。」
刘进笑着答覆,高贺连忙答应,也觉最近这些日子见多了士绅们的慌乱急躁,不自觉的被他们情绪影响,可随即反应过来,心里大跳了几下,只是不敢多说。
「年后就要在宜阳县开设安平号,你这边也要抽调熟手过去,那边烧香的香众可以勾连吗?」
「是另一派,他们是无生门,是沿着洛河一线的,要说找到人不难,勾连起来却难,红莲会和无生门在洛阳那边火并过,大家彼此防着。」
刘进从县城离开的时候,少不又有依依不舍的相送,如果不是刘进很乾脆的拒绝,还有不少临别馈赠,虽说礼多人不怪,可这时候不管是礼数还是礼物都增加的太突然,目的也太过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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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说两句怪话,小心挨鞭子。」
回程路上,庄丁们轻松谈笑,他们也注意到刘进同样心情不错,庄丁们虽然也耳闻什么矿监将至,却根本不知道会带来什么影响,而且刘进这些日子状态没那么凝重,大家也跟着轻松。
「城内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原本觉这些士绅门第背靠王法,很是难缠,现如今却觉不值一提,就和下雨前急着躲避的家畜区别不大。」
这话也就是和通善能说几句,通善难接了句:
「以往秋收时,士绅要下乡催逼田租,佃户也是如此。」
回到刘家庄的第二天,吕维中所说的那位张举人还没来,反倒是洛阳城的丘监生先到了,还是如今改姓张的孟信正带来的,说是丘监生的父亲和孟云鲤颇有交谊,丘家父辈还是举人,更早是出过进士的,属于颇有家资那种,但官面上已经没太多人脉和交情。
这次矿监来到之后,丘监生无计可施,却又听过孟家和刘进的一些安排,就直接找上门来。
「安平县里也有很多乡亲要我出头遮护,我这边说是年入的十分之一,可这边距离洛阳太远,我确实够不到,就算给我银钱也是无用。」
「.……巡检倒是坦荡,若是把家人安置过来怎么说,该花的银子总归要花的.……」
「你家人过来,想必还要带着细软金银,就不怕有去无回,有这个心思,你在洛阳挖个地窖存下岂不是更好,那矿监还能掘地三尺不成?」
「也不是现在就要做到这一步,只是怕局势紧迫起来,除了洛阳内外无处可去,先来巡检这边打个招呼。」
丘监生和孟云鲤的长子差不多年纪,被刘进反问后倒是自家转移了话题,只是临告辞的时候来了句「子弟不肖」与一声长叹,刘进就不再多问,和吕维中聊起的那些异曲同工。
从洛阳城到刘家庄需要几日几夜的路程,丘监生也不会只过来求个承诺和约定,他坚持要在刘家庄附近置业,不管是集市上的店铺和摊位,还是庄子里的宅院房舍,总归要买个落脚的地方,甚至刘进在地上画个框子说这里是宅院,对方也愿意为这个「期房」掏钱。
好在这时候刘家庄内还有空置的房舍,丘监生还花钱请了一块认旗回去,花了差不多三十两银子,按照他的说法,真有什么事,带着这牌子来,起码是个凭证。
等张举人来到的时候也是差不多,他也知道刘进对洛阳城鞭长莫及,但能在洛阳城外找个可靠的地方托底是眼下要务,只是更年轻的张举人比丘监生要直接很多,开门见山询问刘进能不能派人去洛阳护卫,还问开价多少。
在刘进解释清楚后,张举人做了和丘监生一样的事,还客气询问能不能在洛阳城合夥开设安平号,如果在矿监来之前提议这是极大的善意,现在刘进就慎重考虑,也没给明确的答覆,但上上下下都对张举人印象不错。
等到了腊月二十之后,已经有矿监进入开封府的消息传来,但安平县这边明显没那么紧张和恐惧,已经有人觉是不是自己吓自己,洛阳城那边倒还是不断有人来拜访,但开始几天还有人愿意买个宅院请认旗,后来都是转悠一圈,礼节性的见面打个招呼,看来也是类似的情绪。
「家师让小僧来告知巡检,家师过完正月就要调任别处,私盐和南铁的生意怕是停了,家师还说,若是巡检多出一百五十两银子,他在离任尽量为巡检多筹措些南铁。」
洛阳嵩字号的通元和尚特地派弟子上门通知,这是唯一让刘进发愁的事,到现在还什么都没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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