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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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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离境」(第1/2页)
    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赵鹏程离境。最后一条微信是一张二十年前的泡面合影。没有配文。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二十年的梦碎了。照片褪色了,两个人的脸泛黄了,像秋天的落叶。但顾明远没有跑。他还活着。他还走着。
    一
    消息是早上六点零七分漏出来的。
    顾明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他很少在六点醒来——在顾家湾的时候,老周天不亮就起来烧灶,煤烟味顺着窑洞的门缝钻进来,那是一种活着的闹钟。在北京,他没有闹钟。快捷酒店的窗帘挡不住光,但冬天的北京六点还是黑的。黑得像黄河枯水期的河床。黑得像塬上没星光的夜。
    他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电话。是推送。
    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五条。
    像黄河凌汛时的冰排,一块接一块地撞上来。像塬上的风,一阵接一阵。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撞上来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上伸出手。摸到手机。
    屏幕亮了。
    第一条推送——
    “赵鹏程已于昨夜离境,经香港转机前往新加坡“
    第二条——
    “赵鹏程案主犯在逃,涉案金额超三亿“
    第三条——
    “赵鹏程离境前未结清个人债务,多名关联人恐受牵连“
    第四条——
    “知情人透露:赵鹏程在境内资产已被冻结,但境外资产规模未知“
    第五条——
    “顾明远再成焦点:赵鹏程'最好的朋友',三百万资金流向仍未厘清“
    他盯着屏幕。
    第五条。
    “最好的朋友。“
    引号。
    像手铐。像绞索。像黄河里的漩涡。像塬上的陷坑。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能把人吞下去的东西。
    他盯着那两个字——“朋友“。
    然后他放下手机。
    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湿的。昨晚哭过。不——前天晚上。他记不清了。时间在他身上是模糊的。像黄河的泥沙。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模糊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但没有睡。
    二
    七点。
    手机又开始震。
    这一次是电话。
    老周。
    他划开接听键。
    “顾导——“老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塬上的风。带着黄河的水。带着窑洞里的煤烟味。“你看了吗?“
    “看了。“他说。
    “那个姓赵的——跑了?“
    “跑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周说了一句话。
    “跑了好。“
    顾明远愣了一下。
    “跑了好。“老周又说了一遍。“跑了——他这辈子就完了。不跑——他还能拖。还能赖。还能——像蚂蟥一样吸着。“
    老周不懂法律。不懂经济。不懂赵鹏程在境外有多少资产。不懂国际司法协作有多复杂。不懂“引渡“两个字怎么写。
    但他懂一个道理——
    跑了的人,就回不来了。
    像黄河的水。流到海里。就回不来了。像塬上的风。吹到天上。就回不来了。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走了的东西——回不来了。
    “跑了好。“老周说。
    然后老周挂了电话。
    像他所有的电话。像他所有的话。像他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三
    八点。
    舆论开始发酵。
    像黄河凌汛。像塬上的山火。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烧起来的东西。
    微博热搜。第一条。
    #赵鹏程离境#
    第二条。
    #顾明远三百万#
    第三条。
    #赵鹏程顾明远#
    评论区——
    “顾明远这辈子完了。三百万。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不是完了。他是烂了。从根上烂了。“
    “赵鹏程跑了。顾明远背锅。经典剧本。“
    “他活该。谁让他跟赵鹏程做朋友。“
    “朋友?赵鹏程拿他当朋友?赵鹏程拿他当工具。“
    “工具也是他自己愿意当的。“
    “他女儿那篇文章白写了。他还是个烂人。“
    “苏眠白出庭了。她说了真话。但他还是个烂人。“
    “他这辈子——就烂在这里了。“
    像黄河里的泥沙。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下面的东西。
    顾明远没有看评论区。
    他关掉了微博。
    打开了微信。
    几百条消息。
    他只看了一条。
    苏眠的。
    “我看到了。你别看评论。别看新闻。别看任何东西。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来了。你坐在最后一排。你陪我了。这就够了。“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像扣下一只碗。像盖住一个伤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盖住了的东西。
    四
    九点。
    杨警官打来了电话。
    “顾先生。赵鹏程离境了。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
    “我通知您一声——您的案子暂时不会结案。赵鹏程在逃。涉及他的所有经济案件都会变成悬案。直到他到案——或者被引渡回来。“
    “需要多久?“
    “不好说。“
    “一年?“
    “可能。“
    “五年?“
    “可能。“
    “十年?“
    杨警官沉默了几秒。
    “顾先生。“他说。“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赵鹏程在境外有完整的资产布局。他有律师团队。他有身份规划。他不是一时冲动跑的。他是——计划好的。“
    “他可能——“
    杨警官停了一下。
    “他可能做好了永远不回来的准备。“
    顾明远握着手机。
    然后他说——
    “好。“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苏眠说“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您不意外?“杨警官问。
    “不。“
    “为什么?“
    “因为——“顾明远说。
    “他从来就不是我的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朋友。“顾明远说。“他只是——需要有人陪他演戏。我演了。我烂了。我碎了。我散了。但——“
    他停了一下。
    “但戏演完了。“
    “他跑了。“
    “我留下来了。“
    “这就够了。“
    杨警官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顾先生。您保重。“
    “谢谢您。“顾明远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
    五
    十点。
    他坐在快捷酒店的床上。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扣着。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灰白的光挤进来。像一道伤口。像黄河冬天的冰裂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挤进来的东西。
    他看着那道缝。
    然后他拿起手机。
    翻过来。
    点亮屏幕。
    打开微信。
    找到赵鹏程的头像。
    他很久没有点开过这个对话框了。从赵鹏程被抓之后。从他收到那些素材之后。从他开始做那个“给自己的东西“之后。
    他从来没有点开过。
    现在他点开了。
    对话框是空的。
    只有一条消息。
    一条。
    发送时间——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
    赵鹏程离境前——不到一个小时。
    消息内容——
    不是文字。
    是一张照片。
    他点开。
    照片加载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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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亮了。
    他看见了。
    二十年前。
    他和赵鹏程。
    出租屋。
    北京。五环外。一间地下室。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个电热锅。
    两个穷光蛋。
    一个想拍好片子。一个想赚大钱。
    照片里——
    他蹲在地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领口大了。露出半个肩膀。头发很长。乱的。像塬上的草。像黄河边的芦苇。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乱的东西。
    赵鹏程坐在床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后来的笑。不是操控的笑。不是资本的笑。是一种——年轻的、没心没肺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笑。
    桌子上放着两桶泡面。
    红烧牛肉味。
    热气腾腾。
    那是他们那天唯一的一顿饭。
    他记得那一天。
    2004年11月7日。
    他记得。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了泡面。赵鹏程说——“顾明远。我们以后会出人头地的。“
    他说——“出不出头无所谓。我想拍一部好片子。“
    赵鹏程说——“好片子能赚钱吗?“
    他说——“不知道。“
    赵鹏程说——“那我先赚钱。赚了钱——我投资你拍好片子。“
    他笑了。
    说——“好。“
    然后他们碰了泡面桶。
    像碰杯。
    像黄河的水碰塬。像塬碰黄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碰在一起的东西。
    他看着照片。
    二十年前。
    两个穷光蛋。
    一个想拍好片子。一个想赚大钱。
    他们都以为自己在追梦。
    现在——
    一个跑了。
    一个碎了。
    梦呢?
    六
    照片已经褪色了。
    不是手机屏幕上的褪色。是——照片本身的褪色。这张照片他有一张实体版。放在他四合院的抽屉里。后来四合院卖了。东西搬到了快捷酒店。他带来了。放在背包的夹层里。
    他拿出来过。
    在顾家湾的时候。在窑洞里。在黄河边。在塬上。
    他拿出来过。
    照片的纸页已经泛黄了。像秋天的落叶。像黄河枯水期的芦苇。像塬上秋天的玉米秆。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黄了的东西。
    两个人的脸都泛黄了。
    他的脸。赵鹏程的脸。
    泛黄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黄河的水。像隔着一层塬上的雾。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隔着的东西。
    他看着照片。
    然后他想起了辛弃疾的词。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二十年前。他们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吃着泡面。说着梦话。以为世界是他们的。以为黄河是他们的。以为塬是他们的。
    现在。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赵鹏程跑了。带着三亿。带着他的梦。带着他的算计。带着他二十年的伪装。
    顾明远留下来了。带着三百万的债务。带着他的烂。带着他的碎。带着他二十年的——活着。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但黄河还在。
    塬还在。
    裂缝里的草还在。
    小鹿的硬盘还在。
    苏眠的短信还在。
    念念的文章还在。
    老周的电话还在。
    老船夫的旱烟袋还在。
    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还在。
    七
    他放下照片。
    拿起手机。
    看着赵鹏程的头像。
    最后一条消息。
    那张照片。
    没有配文。
    赵鹏程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保重“。没有说任何结束语。
    就像他当年从顾明远的生活里消失一样——干脆的。不回头的。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流着的东西。
    他看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长按那条消息。
    弹出一个菜单。
    “复制““转发““收藏““删除“
    他的手指悬在“删除“上面。
    停了几秒。
    然后他移开了。
    按了“收藏“。
    他把那张照片收藏了。
    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怀念。不是因为——任何柔软的东西。
    是因为——那是真的。
    那张照片是真的。
    二十年前。两个穷光蛋。一个想拍好片子。一个想赚大钱。
    那是真的。
    他们曾经是朋友。
    那是真的。
    他们一起吃过泡面。一起说过梦话。一起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一起——活过。
    那是真的。
    烂了的东西也是真的。
    碎了的东西也是真的。
    散了的东西也是真的。
    他收藏了那张照片。
    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像扣下一只碗。像盖住一个伤口。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盖住了的东西。
    八
    中午。
    他走出快捷酒店。
    北京的冬天。灰的天。灰的楼。灰的路。灰的人。
    他走到一家面馆。
    要了一碗牛肉面。
    面来了。热气腾腾。
    他看着那碗面。
    想起了那两桶泡面。
    红烧牛肉味。
    二十年前。
    他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热的。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热的。
    他吃完了面。
    付了钱。
    走出面馆。
    站在北京冬天的街道上。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法院。
    朝阳区人民法院。
    灰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看着法院。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法院。
    背对着国徽。
    背对着那辆远去的黑色奥迪。
    背对着——他的前半生。
    他走了。
    九
    他走在北京的街道上。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但他知道一件事。
    赵鹏程跑了。
    他的债务变成了悬案。
    他可能一辈子背着这个黑锅。
    但他不跑了。
    他没有跑。
    他留下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陪苏眠了。他走进了派出所。报了案了。他去了经侦。交了材料了。他收藏了那张照片。他没有删。
    他没有跑。
    像黄河。像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他没有跑。
    他走在北京的街道上。
    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路。灰色的人。
    然后他看见了——
    一棵树。
    路边的树。
    冬天的树。
    光秃秃的。没有叶子。
    但枝干是活的。
    像黄河的裂缝。像塬上的沟壑。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枝干是活的。
    他停下来。
    看着那棵树。
    然后他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的声音。
    他来了。
    他烂了。
    他碎了。
    他散了。
    赵鹏程跑了。
    他的债务变成了悬案。
    他可能一辈子背着这个黑锅。
    但他没有跑。
    他还活着。
    他还走着。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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