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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火钳，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炭，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添完炭，她忍不住悄悄抬眼，再次打量起对面闭目养神的年轻人。
平心而论，这方圆的相貌算得上清秀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同龄人少有的沉稳和锐气，身姿挺拔如松。
若非知道他的底细和那副臭脾气，单看外表，倒是个挺招人……咳，
绿萝连忙止住自己发散的思绪，小嘴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可惜了这副好皮囊，脾气又臭又硬，一点也不懂得尊重人！
哪像以前自己奉夫人之命去接触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对自己客客气气丶变着法儿套近乎？
「绿萝姑娘，有事？」
就在绿萝暗自腹诽丶目光逡巡之际，方圆眼睛未睁，却忽然淡淡开口。
「啊？没……没有！」绿萝吓了一跳，像是偷吃糖果被抓包的小孩，
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连忙低下头，装作整理披风，心里怦怦直跳。
方圆并未在意她的窘态，甚至眼睛都没睁开。
他随手掀开身旁的车窗帘子一角，目光投向车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绿萝姑娘，」他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平静，「可否与我说说，郡城的生活……是怎样的？」
「啊？郡城生活？」绿萝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调整了一下心绪，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抹优越感，声音也轻快了些，
「郡城啊，那可繁华了！比这清河县繁华十倍丶百倍都不止呢！
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绫罗绸缎丶奇珍异宝丶山珍海味……晚上还有夜市，
灯火通明，人潮如织，可热闹了！」
她说着，瞥了一眼车外清河县相对萧条的街道，语气带着几分不自觉的轻蔑：
「方公子，绿萝可不是小瞧你们清河县，实在是……这里跟郡城比起来，
就跟乡下地方似的。这些日子待在这里，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连床板都硬邦邦的，可难受了！」
她趁机小小地抱怨了一下，仿佛在郡城锦衣玉食惯了，来这小地方受了天大的委屈。
方圆听着她略带夸张的抱怨，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郡城繁华，他早有耳闻，王师兄也提过不少。
那确实是比清河县大得多的舞台，更多的机会，也意味着……更激烈的竞争和更深的水。
「听起来确实令人向往。」方圆点点头，顺着她的话问道，
「想必郡城里的普通百姓，生活也应该很不错吧？至少……都能吃饱饭？」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原本还带着几分炫耀和抱怨兴致的绿萝，声音戛然而止，
脸上的优越感也凝固了，眼神闪烁了一下。
普通百姓？吃饱饭？
她想起郡城那些蜷缩在贫民区巷尾丶面黄肌瘦的流民，
想起冬天冻死在街角的乞丐，
想起为了几文钱争得头破血力的苦力……郡城的繁华，是属于老爷们丶商贾和武者们的。
对于底层百姓而言，生存的艰难，或许并不比清河县好多少，甚至因为竞争更激烈丶物价更高，而更加残酷。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当然都能吃饱这种话。
最后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方圆见状，心中了然，也不再追问。
普通人在哪里都不容易，无论县城还是郡城，本质并无不同。
只是郡城的锦绣繁华，更容易掩盖底层的血泪罢了。
车厢内的气氛，因为这个问题而显得有些沉默和微妙。
好在，这段路程并不算远。
就在绿萝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打破沉默时，外面传来了车夫的声音：
「绿萝姑娘，到了！」
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在一处僻静街巷的普通民宅前停了下来。
方圆掀开车帘，率先跳下马车。他打量着眼前的宅子。
青砖灰瓦，围墙不高，门庭普通，就是一处再常见不过的民宅，
与想像中的郡城都司夫人临时下榻的豪华客栈或庄园相去甚远。
绿萝也跟着下车，见方圆打量宅子，在一旁轻声解释道：
「我家夫人喜静，不喜张扬，觉得客栈人多眼杂，所以特意寻了这处清净的宅子暂住。」
方圆点点头，这宅子选得不错，确实清净。
但看这行事作风，这位大夫人行事谨慎，懂得低调，倒是比他预想的要聪明一些。
他不再多言，目光平静地看向那扇虚掩的院门。
「带路吧。」
绿萝上前，用特定的节奏轻轻扣动门扉上的铜环。
三轻两重，显然有约定暗号。
不一会儿，院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丶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脸。
是一个穿着普通灰布棉袄的老仆，身形有些佝偻。
方圆目光在老仆身上一扫，心头微凛。
练家子！至于是几品方圆看不出，气息内敛，至少是三品！甚至有可能就是四品！
这位大夫人身边，果然有高手护卫。
绿萝显然对这老仆颇为敬畏，侧身让开，对方圆道：「方公子，请。」
方圆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传来「嗒」一声轻响，老仆已无声地将门重新合拢，如同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小院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
青石板铺地，角落种着几丛耐寒的翠竹，墙角还摆着几盆精心打理的，
在冬日里依旧开着淡雅小花的盆景，空气中隐隐飘着一股清冷的梅香。
幽静，且有格调，看得出院子主人品味不俗。
绿萝引着方圆穿过小院，来到正堂门前。
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对方圆点点头，示意稍等，然后对着紧闭的房门，
略微提高了些声音，恭敬道：「夫人，方公子到了。」
「进来吧。」门内传来一道淡淡的女声，声音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
但那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和隐约的威严感，依旧透过门板传递出来。
方圆不再客气，当先一步，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绿萝紧随其后，并轻轻将房门带上。
屋内比外面更加温暖，炭火烧得更旺，还点着与马车内类似的宁神薰香，香气更加馥郁。
陈设简洁却不失精致，几件家具皆是上好的木料，线条流畅，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博古架上摆放着几件看似不起眼丶实则颇有年头的文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