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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靠不住,我冯泰早就完了。银子是他借的,路引是他批的,截粮的人也是他安排的。要死,他排在我前头。”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门板撞在墙上。
锦衣卫百户李若琏带着几名缇骑走进来。
“冯掌柜,好兴致。”
“天刚亮便来茶楼喝茶,看来你那八万石粮食不急着卖。”
冯泰从椅子上站起,袖口扫翻了茶碗。
“你们锦衣卫要做什么?我是正经商人,你们凭什么闯进我的雅间?”
李若琏伸手按住刀柄,脸上露出一点笑模样。
“凭你仓里那八万石粮。”
“走吧,咱们去看看你口中的民财。”
半个时辰后,通州西郊的私仓门前。
李若琏命人撞开仓门,里面的麻袋一层压着一层,堆到了房梁附近。
“冯掌柜,这就是你报上去的一千石?”
“麻袋都快碰到房梁了。”
冯泰额头冒出汗珠,仍旧咬着牙辩解。
“大人,这是正常备货。运河过几日便会畅通,我自然会把粮卖出去。”
“你们不能强抢民财!”
李若琏没有理会,拔出绣春刀,走到最里侧的粮堆旁。
“划开一袋。”
两名锦衣卫上前,刀锋划破麻袋,白米顺着裂口淌落,铺在地上。
李若琏弯腰捡起空麻袋,抖去上面的灰尘。
麻袋一角盖着一方红色官印。
“大兴县官仓。”
他把麻袋扔到冯泰胸前。
“冯掌柜,你解释一下。”
“朝廷官仓里的粮,怎么成了你的民财?”
冯泰望着那方官印,腿脚失了力气,整个人坐到地上。
“这是我收来的……”
“官仓粮不准私售。你从谁手里收来的?”
李若琏踩住他的胸口,靴底压得衣料发皱。
“侵盗仓粮,灾年囤积,借机抬价。冯掌柜,你还想保住这颗脑袋吗?”
冯泰的脸贴着尘土,终于撑不住了。
“大人饶命,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还有通州仓王管事,还有江南钱庄!”
“钱庄借银给我,等我把官粮倒出来,再把粮价抬上去,所得利润,钱庄拿七成!”
李若琏回头看向随行文书。
“逐字记录。”
乾清宫内,朱由检翻完供状,将纸页递给李邦华。
“八万石粮,五万石来自官仓,三万石是他自己购入的。”
“李大人,现在还要跟朕争,这八万石都是民财吗?”
李邦华跪下叩首。
“合法购入的粮食,应当受到保护。侵盗官仓、借灾抬价的赃粮,理当依法追缴,臣没有异议。”
朱由检靠回御座,伸手揉了揉眉心。
“这才像句人话。”
“传朕旨意,冯泰等三十七家粮商名下合法购入的存粮,由皇商局照市价征购。”
“带有官仓印记,或者来路不明的赃粮,全部没收,充入官仓,拿来平抑米价。”
他走到门边,朝方正化吩咐。
“再查封大通钱庄在京分号。”
朱由检看着窗外来往的宫人,语气沉了下去。
“朕不动穷人的粮缸。”
“偷官仓的五万石,朕先动。”
......
诏狱底层牢房里,霉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墙缝里不断往外渗水。
冯泰被绑在刑架上,身上的绫罗绸缎已经成了破布,两只眼睛肿得只剩细缝。
李若琏站在他面前,手里拨弄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铁头在炭火里发出细响。
“冯大掌柜,你这张嘴倒是能撑。”
“八万石粮,只靠通州仓几个小吏,能悄无声息地搬进十三座私仓?”
“大人,我招,我全招!”
冯泰的声音已经变了调,裤脚沾着污水。
“是大通钱庄的大掌柜柳如松!”
李若琏把烙铁丢进水盆,白烟沿着盆沿升起。
“继续说。”
“通州仓的人要现银打点,我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柳如松主动找上门,说愿意借银给我。”
“条件是把粮仓底单押在钱庄,等粮价涨起来以后,钱庄抽七成利!”
“七成?”
旁边的缇骑嗤了一声。
“商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倒卖官粮,他坐在钱庄里拿七成,好买卖。”
李若琏把手掌抬起,指向牢门外。
“拿人。”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的绣春刀列在大通钱庄京城总号门前。
大堂里乱成一片,伙计们抱头蹲在柜台后面,账房先生跪在地上,连散落的算盘珠都不敢捡。
二楼雅座上,一个穿青色绸衫的中年人仍在拨弄紫檀算盘,手上的翡翠扳指随着指头来回转动。
此人正是大通钱庄大掌柜柳如松。
李若琏踩着木梯上楼,靴底一下一下落在楼板上。
“柳大掌柜,还在算账?”
“跟我去诏狱,算一算八万石粮的账。”
他拉开柳如松对面的椅子坐下。
柳如松停下算盘,端起茶盏吹去浮叶,连眼皮都没有抬。
“李百户,锦衣卫拿人,也该拿出证据。”
“粮是冯泰买的,我大通钱庄只是借银给他,收些利钱。”
“至于他拿银子做了什么,我如何知道?”
李若琏伸手指向桌边的账册。
“粮仓底单押在你的钱庄,你会不知道那是官粮?”
柳如松拿起丝帕,慢慢擦去桌面的茶水。
“李百户这样大声质问,会坏了钱庄的信誉。”
“钱庄靠的是一个信字。今日锦衣卫可以随意翻查账册,明日储户便会挤兑,商路也会断银。”
他抬手指向楼下,窗外已有几名百姓停步张望。
“江南商会早有公约,各家钱庄的总账,除非户部和三法司发下文书,否则不得擅自查验。”
“李百户今日坏了这个规矩,明日京城银根断绝,皇上追究下来,你担得起吗?”
这句话说得不急不慢,落到李若琏耳中,却让他的手掌停在了刀柄上。
柳如松看向楼梯口,等待的显然不只是一名锦衣卫百户。
楼下传来脚步声,户部尚书郭允厚穿着绯色官服,扶着栏杆走上木楼。
“规矩确实是好东西。”
郭允厚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如松。
“所以本官今日便来同你讲规矩。”
柳如松见到户部尚书,立刻起身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