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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中一位年长的官员搁下茶盏：“诸位先别急着攀附。且看他从哪处开刀。若真去查江南海税，在座各位，怕是也笑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阉党残余听闻此信，却如丧考妣。
“袁可立不是早就被咱们挤对回老家了吗？怎么又杀回来了？”
“这风向不对，陛下难不成是要深挖登莱的旧账？”
“登莱算个屁！海贸私税才是要命的买卖。当初那笔银子是怎么从咱们眼皮子底下分润走的，你们心里没本账吗？”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
黄府内，首辅黄立极正躺在拔步床上假寐。
管事太监将宫中急递的条子呈递到床边。
黄立极接过来扫了两眼，从榻上坐起。
一旁伺候的小妾慌忙伸手去扶：“老爷，您不是说头风犯了吗？”
黄立极攥紧那张纸条，脸色铁青：“头风算什么？袁可立若是真拿了海防筹饷的尚方宝剑，这大明朝堂的病，可就不是疼一下能解决的了。”
管事低声请示：“老爷，咱们要不要知会户部那边防备一二？”
黄立极闭目思量片刻，决绝道：“递话。告诉他们别自乱阵脚，切不可硬碰硬。先去稳住江南商帮，让他们拿个拖延的章程出来。”
管事忙应下：“小的这就去办。”
黄立极复又叫住他：“再添一句叮嘱，疏通关节的银子可以大把花，但绝不能沾厂卫的边。如今那些特务眼里只认新皇的铡刀，不认旧日的私情。”
管事脸色一白：“小的明白。”
夜幕深处，京城一间挂着当铺幌子的隐蔽会馆内，几位江南商帮在京的头脸掌柜陆续从角门鱼贯而入。
房门一闭，当即有人按捺不住：“诸位，袁可立复起了，海上的天要变了。大伙儿别再装糊涂了。”
另一人狠狠拍了一下圈椅扶手：“朝廷没银子了就盯咱们的口袋！海上的大风大浪、红毛番的劫掠、沿海卫所吃拿卡要，哪一样亏空不是咱们拿真金白银填的？”
坐在右侧的掌柜发出一声嗤笑：“这话你留着去乾清宫跟皇帝说吧。他连九千岁魏忠贤都敢扒皮抽筋，还在乎你这两句诉苦的废话？”
坐在主位上的老掌柜终于出声，他用烟袋锅敲了敲桌面：“吵闹无用。当务之急，是买通户部。只要户部出面咬死海税不可骤增以安民本，朝廷就得缓行。”
“若是户部收了钱，却镇不住场子呢？”
老掌柜目光阴沉：“那就砸钱铺路。兵科、都察院、六科给事中，总有愿意收银子替咱们高喊祖宗成法不可废的清流。”
角落里忽然冒出一个幽幽的声音：“若厂卫不按规矩出牌，直接上门查抄账本呢？”
全场悚然一惊。
老掌柜深吸一口气，将烟袋拍在桌上：“所以，今晚必须动手。银票分作三路连夜撒出去，账目能毁的付之一炬，不能毁的立刻转出京城。趁着袁可立立足未稳，先把户部这条阵线死死钉住。”
门外，凄厉的夜风卷过漆黑的巷弄。
一个卖夜宵炊饼的佝偻小贩挑着担子经过巷口，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
他快步闪入暗处，从袖管深处摸出一枚折叠好的蜡丸。
指尖用力，蜡丸顺着墙根隐秘的缝隙，精准地塞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这枚裹着江南商帮名号与动向的纸条，安静地躺在了乾清宫的御案上。
朱由检展开看完，嘴角挑起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
“好极了。”
他将纸条在烛火上引燃，看着火光跳跃。
“朕连鱼饵都还没抛，这群蠢猪，就已经迫不及待排着队往油锅里跳了。”
乾清宫里，纸灰落进铜盆。
朱由检刚把江南商帮那张条子烧完，王承恩便从外头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急递。
“陛下，毕自严到京了，人已经过了午门。随身没带多少行李，倒抱着一摞旧账，说是路上看了一夜。”
朱由检抬眼：“好家伙，朕要的是财神，他先给朕抱来一堆催命符。”
王承恩忍不住笑了一下：“户部郭尚书也到了，在宫门外候着，说要亲自迎毕大人入宫。”
“他那是迎人吗？他是怕毕自严进门第一脚踩到他尾巴。”
朱由检起身，随手把御案上三本账册推开。
“传旨，让郭允厚、毕自严都来暖阁。再把孙承宗叫来旁听。朕今日要看看，大明的钱到底是穷没了，还是被人吃没了。”
不多时，暖阁外脚步声渐近。
毕自严穿着风尘未洗的旧官袍，怀里抱着一摞账册，走得不快，却稳。
郭允厚迎上去，脸上笑得极圆。
“毕大人一路辛苦，陛下念你才干，特召你入京，这是朝廷之幸啊。”
毕自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户部郎中。
“郭尚书客气了。下官在路上翻了几本户部旧账，倒也不算辛苦，就是看得眼疼。”
郭允厚笑容不改：“旧账繁杂，地方奏报也常有迟误。毕大人初来，万不可只看纸面。”
毕自严把最上头一本账拍了拍。
“纸面已经够好看了。这账做得挺圆，圆到没边了。”
两个户部郎中脸色当场变了。
郭允厚嘴角一滞，又立刻打圆场：“毕大人说笑了。户部这些年难，辽饷、边饷、宫中用度，哪一样不是压在头上？账面有些不清，也是事出有因。”
毕自严看着他：“不清可以查，查了自然清。”
郭允厚压了压声音：“毕大人，有些账不能深翻。地方钱粮牵一发而动全身，真要逼急了，州县不敢解银，漕运不敢开船，边军不敢发饷，朝廷反倒要乱。”
毕自严没接这话，只问：“郭尚书这是提醒我，还是吓我？”
郭允厚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这时王承恩掀帘出来。
“二位大人，陛下有旨，进去说。”
暖阁内，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孙承宗在侧。
案上摆着三本账。
一本是内库新入银数，一本是户部国库实存，一本是辽饷历年支出。
朱由检指了指桌面。
“毕自严，朕不跟你绕。你是算账的，朕今日就让你算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