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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检握着朱笔,在纸上勾出两片半圆长壳,笔锋擦过宣纸,沙沙声落满御案。
“泥壳每铸一门便毁一副,尺寸自然越做越偏,那便换成铁外模,左右两片合拢,外侧加扣件锁牢,内壁再刷耐火泥,炮身冷透以后拆开扣件,模具还能接着使用。”
何成弓着腰凑近御案,沾满炉灰的手指悬在图纸上方,始终没有触碰纸面。
“万岁爷,这法子听着省事,可铁模承受铁水灼烧,内壁容易跟炮身粘成一块,到时候铁锤砸不动,錾子也凿不开,整门炮都得报废。”
“刷石墨。”
朱由检没有抬头,笔杆连续点在纸面上,留下三个殷红的小点。
“石墨粉掺进耐火泥,配方由你们反复试验,涂层厚了影响炮身尺寸,薄了又隔不住铁水,多少泥配多少粉,每次都给朕称重记录。”
何成盯着图纸琢磨片刻,手指顺着半圆铁模慢慢移动。
“石墨滑,耐烧,确实能隔开铁水,可要把粉末磨到足够细,军器局现有的石碾怕是不够用。”
“缺石碾便重新打造,缺驴便去市面购买,别拿这点破事堵朕的耳朵。”
朱由检把朱笔转过半圈,身体陷进椅背,额角已经沁出汗珠。
“你们跟婆娘办那档子事,还知道提前弄点水润滑,怎么轮到铸炮,脑袋反倒不肯转弯了?”
暖阁忽然没了人声,铜漏滴下一颗水珠,啪嗒落进承水槽。
袁可立转身整理旧册,肩头接连抖动两次,几张残页险些从手中滑落。
徐光启咳嗽一声,耳根迅速涨红,只管端详脚边那条砖缝,连胡须都垂到了胸前。
何成依旧盯着半张图纸,干裂的嘴唇张着,半晌也没弄明白皇帝说的是哪种房中门道。
朱由检把笔扔进笔洗,赤红墨水溅上御案,在木纹间晕出几粒小斑点。
“这套铸法可以试,不过规矩先立起来,谁也别跟朕装糊涂。”
“从今日开始,铜炮与铁炮分炉铸造,工棚分开,料册也分开登记,每炉铁水都要浇一块样底,标明日期和炉号,封进库房留档。”
他抬起眼皮,从三张脸上逐一望过去。
“负责配料的人,负责烧炉的人,负责浇铸的人,全得在册子上签字画押,不会书写姓名便按手印,日后哪门炮出了毛病,朕顺着册子找人。”
何成抿住嘴唇,膝盖稍稍弯了下去。
“谁敢偷换材料,拿脆铁充当好铁,朕查出一件,便把经手人的家底翻个底朝天,贪进去多少银子,朕连本带利从他全家身上讨回来。”
徐光启侧过脸,跟何成交换了一回目光。
老匠人后槽牙咬得腮边鼓起,一条伤腿拖过金砖,往前挪出半步,双膝砸落在地。
“皇上,小人有句话,不敢瞒着皇上。”
何成揪紧膝头的粗布裤子,手背上的烫疤挤成一片。
“按照皇上画出的新法试制,十日之内,小人哪怕把这把老骨头扔进炉膛,也只能铸出一根小臂粗的试样,绝对造不出能够拉上战场的实炮。”
“朕什么时候逼你十日铸成实炮了?”
朱由检撑住御案探身过去,视线停在那双布满裂口的手掌上。
“十日之后,朕只验一件东西。”
他抽过图纸,指尖按住炮膛剖面。
“试样不能偏心,切开以后不能留下大气孔,这两条合格,才准你们继续放大尺寸,连小试样都做不好,谁敢伸手碰实炮,朕先打断他的手。”
何成喉头咕咚一响。
“试样若是合格,把剩下那根完整炮管搬进试炮场,装入三倍定量的火药,直接点火试射。”
老匠人抬起脑袋,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
“三倍火药?万岁爷,那是奔着炸膛去的量,炮管一旦裂开,铁片能飞出几十步远,试炮的人一个也活不下来啊!”
“谁让试炮的人守在炮边了?”
朱由检伸出三根手指,在何成面前摆动两下。
“试炮场挖深坑,炮管固定在坑底,点火的人藏进防炮洞,再接十丈火绳,从远处引燃火药。”
“可三倍药量下去,刚铸成的炮多半保不住。”
“保不住便捡回碎铁。”
朱由检重新坐直,指腹抹掉图纸边缘的一点朱砂。
“炮管从哪里开裂,断口是什么模样,内部有没有孔洞,铁料配比出了什么问题,全给朕写进试验册,一次查不明白便试第二次,直到把炸膛的缘由掏干净。”
何成的手掌抵住金砖,裂开的指甲陷进砖缝,发出细碎涩响。
“你们都记牢了,炮管毁掉还能回炉重铸,老工匠死掉一个,十年都未必带得出替补,大明的火炮再贵,也贵不过你们这群人的性命。”
“皇上……”
何成鼻翼连续翕动,喉咙里堵了好一阵,出口的声音已经发裂。
“要是十几年前便有这条规矩,小人那三个徒弟,那三个会说会笑的大活人,也不会守在炮边,被铁水烧成三截黑炭。”
“别在朕面前掉马尿。”
朱由检挥动手掌,将案边的巾帕扔到何成怀里。
“朕今日立下规矩,是让你们往后少死几个人,多造几门硬实火炮,等到建奴进犯,你们把炮弹送进他们肚子,这才算给死去的人交代。”
何成攥住那方明黄巾帕,泪水落进掌纹,混着炉灰染出两团乌痕。
额头重重磕上砖面,他伏在那里许久没有起身。
“老朽领旨,只要这口气还在,便替皇上铸出能够轰杀建奴的大炮!”
“徐老头,别只顾着陪他抹眼泪。”
朱由检转向徐光启,指尖敲了敲那册发黄的试铸记录。
“军器监的新式火器,从今日开始由你亲自总领,何成专管火炮,赵铁山专管火铳的铳管,两边人员不得混用,料册每旬送进宫里一次。”
徐光启拱起双手,花白胡须扫过衣襟。
“老臣领旨,不过军器监归属工部,采买铁料和征调匠户都绕不开六部,皇上准许臣等直递奏折,外朝难免拿祖制说事。”
“让他们说。”
朱由检抓起最后一块红瓤西瓜,咬下一大口,清甜汁水顺着指腹流到掌心。
“嘴长在他们脸上,朕懒得缝住,可谁敢扣住军器监的银子和铁料,谁敢拦截你递进宫中的折子,你先把姓名报给朕。”
“报上姓名以后呢?”
“抄家。”
朱由检嚼着瓜瓤,话音含混,却让何成背后的粗布衣裳绷紧了几分。
“都什么时候了,还拿六部那点规矩卡军器监的脖子,谁敢伸手阻拦,朕先掐断他家的财路,再审他这些年吃进去多少脏银。”
徐光启垂下双手。
“老臣遵旨。”
他扶起何成,两人抱着图纸退出暖阁,厚重殿门随即闭合,把门外翻滚的暑气挡在石阶上。
袁可立仍旧留在殿内,弯腰收拾御案上的残图,纸张已经受潮发脆,稍碰边角便落下细屑。
“皇上,底稿缺了大半,当年参与试铸的西洋工匠也不在京城,只凭几张残图摸索新炮,这条路走起来,代价不会轻。”
“老袁,活人总不能抱着祖宗留下的半本账册过日子。”
朱由检捏着瓜皮,掌心沾满冰凉汁水。
“图纸缺失,便一炉一炉试验,答案找不到,大明就拿银子和火药把答案轰出来。”
手腕轻轻扬起,那块薄绿瓜皮越过御案,哐当落进墙角的黄铜废篓,几点红汁溅上铜沿。
暖阁重新安静,只剩铜漏仍在滴水。
“老袁。”
朱由检接过王承恩递来的热帕,垂着脑袋擦拭手指,连指缝里的瓜汁也慢慢抹净。
“知道朕为何把你这把老骨头单独留下吗?”
袁可立将残图放回长木匣,铜锁咔哒扣合,苍老手掌仍按在匣顶,没有立刻转身。
“皇上要走一条用火药轰出来的新路,自然得先找到铺路的银子。”
“跟聪明人讲话,确实省唾沫。”
湿帕落进银托盘,朱由检整个人陷进龙椅,两条腿交叠着搭上御案边缘,明黄袍角堆成凌乱一团。
“徐老头懂火器,也肯替朕卖命,可他心肠太软,何成只会埋头守着炉子,想给他们凑齐银两和铁料,办事的人得心黑,手狠,脸皮还得足够厚。”
袁可立转过身,望着龙椅上全无坐相的年轻皇帝,花白胡须抖动两下。
“老臣在登莱带兵多年,杀过建奴,也清剿过海寇,至于从京城权贵嘴里抠出铜板,老臣实在没有这份能耐。”
“装,继续跟朕装。”
朱由检嗤了一声,抓起一本红皮奏折卷成纸筒,轻轻拍打膝头。
“你任登莱巡抚的时候,截过多少海盗的走私货,又吞过多少海商送来的买路银,账册没进户部,银子倒全变成了军饷,真当朕查不到?”
袁可立眼皮跳了两次,按住木匣的手掌慢慢收回袖中。
“大明这栋破屋到处漏风,那群达官显贵住在里面白吃白拿几十年,等到房梁要塌,他们提起裤子便想走人,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嫖客?”
“皇上,此事不能只图痛快。”袁可立走近御案,嗓音放得低沉。
“魏忠贤刚刚倒台,朝堂上站满自称清流的正人君子,东林人的笔杆从来不饶人,皇上若硬扒权贵的裤子,他们便敢合伙戳皇上的脊梁,在史书里留下一笔暴君恶名。”
“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