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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出话的这一刻，元故知感觉到了久违的紧张。元大夫甚至想，他别听汤团圆的回答，他直接走算了。
等到汤团圆反应过来，害怕了，一脸惊惧地让他滚，还不如自己自觉离开呢。元故知想，这样至少他和汤团圆都还能有些体面。
“你要去哪儿啊？”元故知都转身要走了，汤团圆伸手又拉住了他。
理智在催元故知走，但元大夫的双腿却很诚实地站着不动了。
“你亲爹是狐妖哦？”汤团圆问。
元故知：“是。”
汤团圆看看元故知的狐狸耳朵，这已经不需要证据了啊，可……
“如果我娘也是狐妖的话，我怎会流落在人世间呢？”像是知道汤团圆接下来要问什么，元故知主动说道。
妖怪有自己的地盘，而且有修行的妖瞧不上凡人的。
元故知这个半妖，是狐族的耻辱。跟凡人女子玩玩就算了，弄出个小杂种来？真是丢尽了狐族的脸！
至于人，元故知的娘生下他后就死了。难产，大出血，元故知的娘死得老惨了，全身的血都流尽了。
元故知被祖母抚养长大，但他十七岁那年现了妖相后，他的祖母便将他赶出了家门，不再认他。
祖母还有别的孩子，所以老太太不可能为了元故知一个人，害了一大家子。
家里出了一个妖怪，乡里乡亲也好，官府也好，都不会坐视不理的。而且官府也不会只诛杀元故知一个人，他们家都会被官府斩草除根的。
百年的时光过去了，元故知至今仍记得，祖母赶他出门时说的话。
“我亲眼见过官府除妖的，说那女人是妖，官府请了厉害的道长，把那女人和她的全家都烧死了！”
老祖母到了也不知道，那个在惨叫哀嚎中死去的女人，到底是只什么妖。但她亲眼看见了，因为那个女人，一大家子十几口人都被烧死了。
“你娘跟一个男人好过，突然有一天，那个男人就不见了。我问你娘，你娘什么也不肯说，只说那男人回去准备聘礼来娶她，可你娘直到生你的时候死了，那个男人都没有出现过。”
“那男人长得好看，你娘就死在他那张脸上，为了他连妇道都不守了。如今想来，那男人是狐狸，他骗了你娘，害死了她！”
老祖母最后看元故知的眼神都带着愤恨，这是仇人之子啊，可偏偏又是她一手拉扯大的。
元故知那天离开家，跑进山里躲着，直到自己恢复正常了，才去了县城。身无分文，又饥肠辘辘，元故知跟个乞丐似地缩在街边等死。
一个拐篮沿街叫卖炊饼的婶娘，给了元故知一张炊饼，让元故知找个活干，不要等死。
元故知一张炊饼下肚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肚里有食了的缘故，他突然就又不想死了。不想死，不想死的，元故知就一直活了下来，活到了忘了自己具体岁数的年纪。
那天元故知听街上的人喊这婶娘元娘子，元故知给自己取名的时候，便用了这婶娘的姓氏。
祖母早就死了，她所珍视的家族，也早在战乱中死没了。
那个给了自己一张炊饼的元娘子，也只活到了三十岁，凡人的生命真的是太脆弱了。
元故知就看着汤团圆，问了一句话后，汤团圆就又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喜一会儿悲的，一会儿又像是想跟什么人拼命。元故知看不明白，汤团圆这会儿在想些什么。
汤团圆在心里怒骂这个该死的世界呢，狐妖都出来了！她真的谢了，老被毁三观，这谁受得了？
元故知：“四小姐还有什么想问的？”
汤团圆：“走吧，回客栈。”
元故知：“一切照旧吗？”
汤团圆看元故知的目光都茫然，“那不然呢？”
元故知还没说话呢，汤团圆突然就又说：“你就接着当大夫吧，工钱是不可能给你涨的，我不拿你当妖，你也别想多赚我钱。”
元故知呆住了，“什么？”
他想了汤团圆会说的，赶走他的话，也想了汤团圆会说的，安慰他的话，元大夫再也没有想到，汤团圆会跟他谈工钱啊。
汤团圆：“我知道物以稀为贵，串串的身价就是不如纯血的。狐妖的身价肯定比我们凡人高，但你干得是人类大夫的活，那咱们就得按人类的工钱标准来。”
元故知？？？
串串是什么东西？纯血指的又是什么？还有，狐妖的身价为什么会比凡人高？
“你给定的？”元故知问。
汤团圆理所当然地：“对。”
她的三观都被毁完了，那至少她得守住她的钱，谁也别想坑她的钱！
元故知就很一言难尽，他的工钱，啊呸，做了府医，他拿就是月钱了。
他的月钱明明是汤国丈给，汤四这是在跟他鬼扯什么呢？
“走吧，”汤团圆拉着元故知走。
元故知：“你收留了我，国师就可以毫无顾及地，对你们汤家下手了。”
妖该杀，收留妖的人家也该杀，叛徒比敌人更可恨。
汤团圆：“他说你是，你就是了？你下回别着他的道就行了。”
元故知：“耍赖吗？”
汤团圆扭头看元故知，眉头拧着，“打不过他，那不就只能耍赖了吗？”
这话听着就很有道理的样子，元故知点了点头，“好。”
汤团圆：“我们不用怕他，许家人肯定是死在他手里的，我不会放过他的。”
元故知：“你想杀了他？”
汤团圆：“……”
她在元大夫的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他说了要捉鬼救许家人的，现在许家人都死了，这说明什么？”汤团圆很认真地跟元故知说：“这说明刘含光他就是个废物，我到京城以后，我会天天上大街上骂他的。”
元故知：“只怕没人会信。”
而且国师的信众们，会把你往死打的，四小姐啊。
汤团圆想起来，思后城的人是怎么骂她的了，“没事，我拐弯抹角地骂他，有必要的话，我还可以造他的谣。”
国师这种把自己塑造成，不食人间烟火，明天就要得道成仙模样的人，最怕的是什么？最怕下三路的黄谣啦。
普罗大众乐衷于造神，但对于毁神，普罗大众也是乐此不疲的。
“打击敌人的时候，就不要讲道德了，”汤团圆跟元故知说。
元故知抿嘴笑，长相雌雄莫辨的一个人，笑得像开在深夜里，无人可见，又艳丽夺目的花。
“四小姐？”张京墨的声音从前边传了来。
“啊啊，是我，”汤团圆忙就应声，这会儿多个人多个伴，国师追杀过来了，他们这头儿好歹有三个人了呢。
张京墨往汤团圆这里跑来，汤团圆松开了拉着元故知的手，冲张京墨挥了挥手，“这边。”
元故知：“……”
你打着手电筒，你不挥手，张京墨也能知道你在哪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