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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贾汗忽然开口，目光转向左手边：“马哈巴特罕，你怎么看？”
马哈巴特罕把扇子一合，身子往前倾了倾，粗声道：“陛下，臣说话直，您别见怪。”
“臣觉得，这些大明人在做的事，跟当初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吉利人做的事，看着像，可骨子里不是一回事。”
沙贾汗挑了挑眉：“哪里不一样？”
“葡萄牙人到咱们这儿来，头一件事是修堡垒，第二件事是传教，第三件事才是做买卖。”
“他们的心思明摆着的，要在海边占一块地，建个据点，慢慢往里渗。”
马哈巴特罕用扇柄在另一只手掌心上点着，像是在划拉一幅地图：“荷兰人来了，头一件事也是修堡垒，第二件事是跟咱们的土邦签条约，第三件事是跟葡萄牙人抢地盘。”
“英吉利人来得晚，他们更精明，不做堡垒，先做买卖，做买卖做到差不多了再开口要地。”
他顿了顿，稍一沉吟，才继续道：“可大明人不一样。”
“他们到了东海岸，不修堡垒，不跟土邦签条约，也不急着做买卖。”
“他们在那里设商站、立货栈、铺驿路，还有人在教当地人种地，兴修水利。”
“臣在战场上打了大半辈子仗，葡萄牙人也好、荷兰人也好，他们的意图臣一眼就能看穿。”
“可大明人的意图，臣看不透。”
沙贾汗的目光在油灯下闪了一下，转向阿萨夫汗：“大维齐尔，你听懂马哈巴特罕说的意思了没有？”
阿萨夫汗缓缓点了点头：“陛下，臣懂。”
“大明人不是在打一仗、占一块地、收一笔税就走的。”
“他们是在扎自己的篱笆。”
“东海岸那几个港口，如今看着只是几个商站、几间货栈，可臣猜测，再过三五年，这些商站周围的田地、村庄、甚至小城镇都会慢慢归到大明人的管治之下。”
“等他们站住了脚，再往西走一步，就是戈尔康达和比贾普尔的地盘。”
他说到这里，把面前那卷文书摊开来，指着上面一行用波斯文写的小字：“陛下请看，这是从乌斯藏送来的消息。”
“大明人把乌斯藏那边的动静也闹得不小。”
“他们在那里设了驻藏大臣衙门，明面上只管着跟乌斯藏诸部互市通商的事务，可实际上，他们已经插手了当地领主和农奴之间的纠葛。”
“明人的那个驻藏大臣，下令将大量被领主和寺庙霸占的牛羊、草场归还给农奴，还废除了几项古老的徭役，那些农奴们得了好处，纷纷向驻藏大臣衙门，举报本地领主的不法之事。”
“有几个反对得最厉害的领主，已经被押解回大明本土了，说是要等大明朝廷审问。”
沙贾汗听到这里，捻念珠的手指停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朕小时候听宫里的老师讲过，东方的那个大明帝国，从前是不怎么管边境以外的事的。”
“他们修长城，建关隘，把自各儿圈在里头过安逸日子。”
“可如今看来，他们变了。”
他坐直了身子，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感受着那一点凉意：“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吉利人，他们要的是商路、是利益。”
“他们建堡垒、签条约、占港口，说到底是为了把货物运出去，赚取金银。”
可大明人……”
他目光落在阿萨夫汗脸上，神色凝重道：“他们来了，不先提买卖的事，先提屯田、水利、农奴、草场。”
“他们往孟加拉和戈尔康达那边派人，表面上说是通商，实际上打的是在南边扎下根基的主意。”
“一个扎了根的帝国，跟一个只做买卖的商人，哪一样更可怕？”
阿萨夫汗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语气比方才慎重了几分：“陛下顾虑得极是。”
“臣也在想，大明这个帝国，跟欧罗巴那几国，骨子里是两路人。”
“欧罗巴人来了，咱们可以用银子打发、用港口容纳、用条约约束。”
“可大明人来了，他们想要的不是港口里的关税，他们想要的是港口背后的土地、土地上的人。”
马哈巴特罕插了一句嘴：“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沙贾汗抬了抬手：“说。”
“臣觉得，陛下不妨把大明人，跟当年那几拨侵入天竺的突厥人放在一块儿想。”
“那些人当初也是从北边来的，一路打一路占，把北边的地盘吞了大半，最后在德里立了国，当了皇帝。”
“大明人虽然是从海上来的，可从他们那一套又屯田、又分地给农奴的做派来看，分明也是要在天竺扎下根来不走的意思。”
“这些人比欧罗巴人难缠一百倍。”
沙贾汗听到“皇帝”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的木窗，一股热风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往一边歪了歪。
背对着两人，沉默了很久，沙贾汗才开口说话：“朕今年五十三了。”
“朕在位这些年，北边的拉吉普特人平了，南边的几个苏丹国也向德里称臣，朕以为天竺的局面差不多稳了。”
“可如今东方来了这么一个庞然大物……”
他没有把话说完，停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走回软榻边重新坐下，目光在阿萨夫汗和马哈巴特罕脸上看了看，语气沉稳道：“大维齐尔，朕要知道几件事。”
“第一，戈尔康达那个苏丹，他到底是在向德里称臣，还是在暗中跟大明人做交易？”
“他那儿的大明商站开得那么顺畅，这背后有没有他的默许？”
阿萨夫汗拱手道：“陛下，臣已经在派人查了。”
“戈尔康达的苏丹阿卜杜拉·库特卜沙赫这个人，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事做得不少。”
“他这几年的财政，全靠宝石矿和沿海的贸易撑着，大明商人出手大方，他愿意拿港口换银子，这种买卖他心里门儿清。”
“可据臣所知，他目前还没有跟大明人正式结盟，只是在观望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