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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瑾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他看着江亦辰走回去,坐下来,甚至还有心情冲苏晴眨眼睛。
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困惑。
就这?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别人家的客厅里,用这种方式宣示主权?
张文瑾忍不住多看了江亦辰两眼。
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点什么——城府?算计?
哪怕是一丝故作镇定的破绽?
没有。
那个人就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坦荡得近乎天真。
张文瑾忽然想笑。
他想到了一个词——又纯又蠢。
这不是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式。
成年人的世界里,真正有杀伤力的从来不是当众宣布一句“我是她男朋友”。
那是大学生才会做的事。
甚至高中生。
在篮球场边上,在食堂里,拦着女孩子肩膀跟别人说“这是我女朋友”。
幼稚,冲动,毫无意义。
因为这句话除了让你自己爽一下,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真正的伤害是什么?
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丢掉工作,是让你的名声在圈子里慢慢烂掉,是让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张文瑾的手指停在茶杯边缘,指腹感受着瓷器微凉的触感。
他不屑。
但他又不解。
一个能做到追到苏晴的人,不应该不懂这些。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文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
他的目光越过茶几,落在贺兰芝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手上。
这才是他现在唯一能用得上的牌。
贺兰芝。
你江亦辰跟苏晴感情再好又怎么样?
在中国的婚姻里,父母不同意,你俩就是白搭。
没有父母祝福的婚姻,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装修得再漂亮,风一吹就倒了。
张文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有一点涩。
他把茶杯放下来,抬起头,脸上换了一副表情。
三分歉意,三分尴尬,四分恰到好处的不知所措。
“阿姨。”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失望,“今天是我打扰了。”
贺兰芝猛地转过头看他。
张文瑾微微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根本不知道小晴她有男朋友了。
要是早知道……”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相信阿姨您跟叔叔肯定也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漂亮。
既把自己摘干净了——不是我张文瑾不识趣,是你们没告诉我。
又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贺兰芝的阵营里。
你们。
我。
咱们是一边的。
果然,贺兰芝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不是冲着张文瑾。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
“小张啊。”
她伸出手,在张文瑾的手臂上拍了拍,力道很重,“你放心。”
她忽然扭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江亦辰的方向。
“我跟你苏叔叔,就认你这么一个——”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这么一个男朋友。至于其他人……”
她没有说完。
但那个没说完的半句话,比说完了还重。
她转回头,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砸得客厅里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想都不要想。”
说完,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苏世安。
“老苏,你说对不对?”
苏世安坐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缩着,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刚才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盯着茶几上的橘子皮,一动不动。
他老婆这一声,把他从沉默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看了贺兰芝一眼。
又看了江亦辰一眼。
最后目光落在苏晴身上。
苏晴正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某种他不敢直视的东西。
“对。”
苏世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迅速把头低下去,继续盯着那个橘子皮。
江亦辰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从进门就在观察苏世安。
这个家里真正的一家之主。
但他从头到尾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贺兰芝在客厅里指桑骂槐的时候,他在沉默。
贺兰芝对着江亦辰开火的时候,他在沙发上装死。
现在老婆逼着他表态,他憋了半天,就憋出一个字。
怕老婆。
典型的那种怕。
张文瑾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了。
贺兰芝现在就是一把上了膛的枪,枪口稳稳地对着江亦辰。
而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做一个旁观者。
不。
不只是旁观者。
是坐山观虎斗。
让江亦辰跟苏晴的父母去斗,斗得越凶越好,最好是两败俱伤。
等苏晴被她父母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
他再出手。
到时候苏晴就会明白,跟江亦辰在一起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
她撑不住的。
张文瑾端起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
凉茶的苦涩在他的舌尖上化开,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等得到了苏晴……
他只需要一个机会。
不。
他不会娶她。
他只——
客厅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沙发垫子被猛地弹起来的声音。
苏晴站了起来。
她站得太快了,快得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忽然松了手。
她的腿撞到了茶几的边角,发出一声闷响。
茶具晃了晃,溅出几滴水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上抬。
这个角度让她看起来不像是在低头看谁,而是在跟什么人正面对峙。
她看着苏世安。
只看着苏世安。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根吐出来的,干干净净,不带一丝杂质。
“爸。”
她停了一秒。
“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
她的手指在自己腿侧攥成了拳头,没有去挽任何人,就那么自己攥着。
“恋爱自由是我的权利。”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哪怕你是我父亲,也不能强迫我。”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把客厅里所有细微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我的男朋友就是江亦辰。”
“我非他不嫁。”
她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客厅的空气里。
江亦辰坐在旁边,微微侧过头看她。
他当然注意到了——
苏晴说的是“爸”。
她没有对贺兰芝说。
一句话都没有。
因为贺兰芝是继母。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继母的意见。
但作为女儿,她必须跟自己的父亲说清楚这件事。
这是中国的子女绕不过去的那道坎。
江亦辰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但眼底有光。
对面的张文瑾,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苏晴没有坐下。
她就那么站着,等着,等苏世安的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
贺兰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比刚才橘子掉地上那会儿还要红。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苏晴从头到尾,根本没看她一眼。
张文瑾握着茶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