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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碾过槐树荫,在顾家大院门口缓缓停下。
顾铮熄了火,侧头看了眼副驾驶上闭眼假寐的叶蓁。她手里还攥着那本刚买的德文图谱。
「到了。」
叶蓁睁开眼,睫毛在透过车窗的光里眨了两下。
她推门下车的时候,警卫员小王小跑着迎上来。
「嫂子,您可算回来了。」
叶蓁停住脚步:「怎么了?」
小王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为难:「院子来了三拨人,都说要见您。我让他们在门房等着,可谁也不肯先走,现在还在里面坐着呢。」
顾铮锁好车门走过来,闻言挑了下眉:「三拨?都是谁?」
「一个自称京大校长办的,姓陈,西装革履的,气派得很。」小王扳着手指头数,「一个自称清大教务处的,姓李,拿着公文包,脸绷得跟审查干部似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还有一个……呃,骑自行车来的,说是北医大的教授,姓孙,七十多了,腿脚不太好,非要坐在院子里石凳上等着,说哪儿也不去。」
叶蓁和顾铮对视了一眼。
顾铮嘴角动了动:「行,进去看看。」
穿过影壁墙,前院的景象比想像中还要热闹几分。
三个人各占一方,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眼神交锋。
京大代表陈主任坐在石桌旁,深灰色中山装熨得笔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面前摆着一杯茶,却一口没动,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清大代表李处长站在廊檐下,手里捧着个棕色牛皮公文包,镜片后的目光频频扫向院门。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而那位北医大的孙守义教授,正坐在院子东南角的石凳上,端着警卫员给倒的大碗茶,慢悠悠地啜着。他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脚边靠着一辆掉漆的二八自行车。
三个人谁也不搭理谁,却又都在用余光观察彼此。
叶蓁走进院子的时候,三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顾铮没跟进去,靠在影壁墙边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叶蓁先朝石桌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身朝东南角走去。
她在孙守义面前半蹲下来,视线与老人平齐。
「孙教授,您好。」
孙守义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石凳上发出闷响。他打量叶蓁两秒,咧嘴笑了。
「丫头,可算等到你了。」
叶蓁扶着膝盖站起来:「您怎么亲自来了?」
「不事,不碍事。」孙守义摆摆手,皱纹堆在一起,「我这把老骨头,骑车慢是慢了点,但还能动弹。就是怕来晚了,你被别人抢走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往石桌方向瞟了一下。
陈主任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李处长把公文包换了个手拎着。
叶蓁没回头,蹲回原位,伸手帮老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
「您吃饭了吗?」
「吃了,来之前在门口买了个烤白薯。」孙守义拍拍肚子,「可甜。」
叶蓁点点头,站起来,转身朝石桌走去。
陈主任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伸出双手。
「叶大夫,久仰大名。我是京城大学校长办公室的陈明远,今天专程代表校长来拜访您。」
叶蓁和他握了握手,力道适中。
「陈主任客气了。」
李处长也快步走过来,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叶大夫,我是清华大学教务处的李建国。我们校长听说您来京城,非常重视,特意让我带了封亲笔信。」
他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叶蓁接过,没有立刻拆开。
「两位请坐。」
她在石桌另一侧坐下,拆开信封。
京大的信是列印的,措辞正式,条件开得很优越:专车接送丶校长全程陪同丶在最大的大礼堂做讲座,可容纳三千人,还承诺事后将讲座内容整理成册,收入校史档案。
清大的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承诺更实际:全程录像存档丶安排专业摄影团队记录丶在《清华校刊》做三期专题报导,并邀请叶蓁担任客座教授。
北医大的信最短。
只有一行字。
「叶大夫,我们的学生需要您。」
叶蓁看完,把三封信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桌面上。
陈主任往前倾了倾身子。
「叶大夫,我们校长说了,只要您点头,一切条件都好商量。大礼堂已经清理出来了,音响设备昨天刚调试过,三千个座位,保证坐满。」
李处长紧跟着开口:「我们清华的录像设备是从日本进口的,画质清晰,资料保存完整。您的讲座,会成为我们医学史教材的经典案例。」
叶蓁没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孙守义身边。
「孙教授,您在这儿坐多久了?」
孙守义看了眼日头。
「大概……两个钟头吧。」
「腿疼不疼?」
「老毛病,不碍事。」
叶蓁转过身,面对石桌边的两人。
「陈主任,李处长,实在抱歉。」
陈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叶蓁继续说:「这次在京城的时间有限,三场讲座实在排不开。不是贵校不好,是我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有限。」
她拿起北医大那封信。
「就去北医大吧。」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陈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处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闪烁。
「叶大夫,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们清华的条件……」
「不用考虑了。」叶蓁打断他,语气平静,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两位回去转告贵校领导,这次实在对不住。下次有机会,我一定登门拜访。」
她把两封信分别递回去。
「谢谢两位专程跑一趟。」
陈主任接过信,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今早是通过组织渠道拿到的邀请函,走的是正规程序,没想到有人用这种「赤脚行军」的方式弯道超车。
李处长把公文包收好,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石凳上的孙守义。
老人正端着大碗茶,笑眯眯地喝茶。
等两人离开,孙守义占了起来。
「丫头,真要去我们北医大?」
「嗯。」叶蓁点点头。
「好,好,好。」孙守义连说三个好,「一开始我还没抱希望,看来幸不辱命,好嘞,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孙教授,我送您出去。」
孙守义已经站起来了。
「不用送,不用送。」他摆摆手,「我骑车慢。」
「我帮您推到胡同口。」
孙守义看着她,忽然眼眶有点红。
「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来吗?」
叶蓁扶着自行车把,没说话。
「我们学校那帮孩子,一个个埋头苦读,可读着读着,就忘了当初为什么学医。」孙守义的声音有点哑,「我寻思着,得有个活生生的例子站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这条路该怎么走。」
他拍了拍叶蓁的手背。
「你来,比我们讲一百遍都管用。」
叶蓁把自行车推到院门口,看着孙守义颤巍巍地骑上车,慢慢地消失在胡同拐角。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走到里屋,在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还摊着那本德文病理学图谱,翻到心脏解剖那一页,血管网络密密麻麻。
她伸手合上图谱,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稿纸。
笔帽拧开,在纸面上悬了几秒,又放下。
顾铮端着搪瓷缸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把缸子搁在桌角。
「在想什么?」
叶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想后天讲些什么。」
顾铮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没催她。
过了好一会儿,叶蓁睁开眼。
「你先去休息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顾铮看了她两秒,没多问,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叶蓁正对着那沓空白稿纸发呆。
顾铮轻轻带上门,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