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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一把翻开孩子细瘦的手指:「看见没?指端变形,嘴唇发紫,走几步就要蹲下。这叫病,不叫懒!」
小满听见父亲不再骂自己,眼圈顿时红了,呼吸却因为激动更乱了。
小满母亲吓得魂都没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娃啊,你这是咋了!」
「别抱他!」叶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小满的肩背,「让他保持蹲着,膝盖贴近胸口,别动。」
刘小兰秒懂,赶紧翻开记录本:「叶大夫,时间!」
叶蓁盯了一眼腕表,语速极快:「上午九点四十二分,活动后诱发发绀加重,呼吸急促,蹲踞缓解。记下来!」
高海平也半蹲在另一侧,听诊器稳稳贴上孩子胸口:「心率快,杂音还在,肺部没湿音。」
叶蓁没管大人的慌乱,紧盯着小满:「听我的,跟着我吸气。对,慢一点,再吐出来。」
「大夫,他会不会死啊?」小满母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现在缓过来就不会。」叶蓁一边稳着孩子,一边甩出定心丸,「但后面必须去县里复查,尽快安排转诊。」
小满爹站在一旁,脸上的蛮横已经退了个乾净,满眼错愕:「他……他真是病?」
叶蓁抬眼看他,目光如刀:「是病,而且是拖不起的要命病!」
小满足足缓了几分钟,嘴唇的暗紫色才稍稍回转。这时候,院门外已经黑压压围了十几个村民。
有个抱娃的妇女急得直往里挤:「大夫,你也给俺家娃听听!他吃奶老呛!」
另一个大爷把孙子往前推:「俺孙子跑两步就满头大汗,是不是也得了这个病?」
郑梅赶紧站到院门口挡着:「大夥一个一个来!别挤,先让大夫把小满的情况登记完。」
小满母亲瘫坐在地上,死死抱着孩子哭:「他不是懒,他是真喘不过气……我还以为这孩子不争气啊!」
汉子也蹲了下去,粗糙的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嗓音全哑了:「小满,爹以前……骂错你了。」
叶蓁把小满的名字写在记录本最上方,转头对刘小兰交代:「名字标红!疑似重症,必须尽快安排送出大山。」
话音刚落,院外猛地传开一阵杂乱的皮鞋脚步声。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领着两个戴袖章的卫生员蛮横地推开村民,官威摆得十足:「谁给你们的胆子,在石坳村私自看病的?」
李红凑近叶蓁,压低声音:「叶老师,他是白石镇卫生院副院长,曹庆。」
曹庆一眼盯上了刘小兰手里的本子,大手一指:「把本子交出来!你们未经镇卫生院备案,这是在严重扰乱基层的筛查工作!」
刘小兰吓了一跳,但死死抱紧记录本:「这是我们的问诊记录,凭什么给你?」
「外地来的,拿个破听诊器就敢乱下诊断?」曹庆冷嗤一声,「出了人命,谁负得起这个责!」
叶蓁慢条斯理地摘下听诊器,冷眼看他:「说我乱来?那你负得起小满的责吗?」
曹庆被怼得一噎,嘴硬道:「村里儿童筛查,镇上自有统一安排!」
「好啊。」叶蓁站直身子,「他八岁,发绀明显,活动后蹲踞,胸骨左缘有收缩期杂音。像这样的孩子,你们底册上记了吗?」
曹庆脑门开始冒汗,赶紧看向旁边的卫生员:「这小满……是哪家的?」
卫生员支支吾吾:「这……可能还没来得及补上去。」
外围的村民不干了,大声起哄:「昨天你们才放话让说全都体检过,今天就没来得及了?」
曹庆彻底急眼了,转头破口大骂:「谁在乱说话!」
叶蓁甚至连音量都没提高,直接抛出灵魂三问:「曹副院长,我问你三个问题。」
曹庆眉头紧锁,满脸不服:「你算老几?有什么资格考我?」
「她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答什么!」高海平把手背在身后,从人群后头大步迈出。
曹庆上下打量着这老头:「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高海平。阜外医院副院长。」
简简单单几个字,直接一波降维打击。
曹庆原本嚣张的气焰「哧」地一声灭了,腿肚子明显打了个颤。
叶蓁盯着他,语速步步紧逼:「先心病初筛,胸前哪几个听诊点是必听的?」
曹庆嘴唇哆嗦了两下:「这……我们基层主要看孩子有没有不舒服……」
「紫绀分几种情况记录?静息和活动后,要不要分开写?」
曹庆这下后背都汗湿了,磕磕巴巴地甩锅:「山区条件差,哪有功夫搞这么细……」
叶蓁翻开空白页:「好,第三个问题。活动耐受怎么问?喂养困难怎么问?蹲踞发作怎么记?」
全场死寂,曹庆被这硬核三问砸得眼冒金星,半个字都憋不出来。这草台班子的底细,被扒了个底朝天。
高海平冷哼一声,看向围观的村民:「连筛查的最基本标准都说不全,你们抄底册的速度倒挺快啊!」
曹庆急得脸红脖子粗:「高院长,您是大城市来的大专家,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山区没设备,没钱,连台心超机都没有!就算查出来又怎么样?县里也治不了啊!」
「没机器,咱们就用笨办法跟老天爷抢命!」
叶蓁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掏出红蓝铅笔,在记录本背面唰唰写下四行大字:「不用心超,照样能把踩在鬼门关的孩子找出来!」
郑梅好奇地凑过去看:「叶大夫,这写的是啥?」
叶蓁边写边念,声音穿透整个院子:「第一,看口唇和指端!发紫和手指头末端鼓起的,必须记下!」
「第二,问家长怎么喂奶,问孩子跑跳情况,问走几步会不会蹲下!」
「第三,听胸骨左缘有没有粗糙的杂音!听不懂没关系,先记下来,去卫生院覆核!」
高海平默契接棒:「第四,记下发作次数!哪天发作,发作多久,最后是怎么缓过来的!」
叶蓁刺啦一声撕下那页纸,直接拍在郑梅手里:「把这个贴到小学门口去!石坳村所有的孩子,按这个土标准,重新过一遍!」
曹庆想伸手去拦:「不行!这不符合上级的程序!」
话音刚落,十几个村民呼啦啦围了上来,直接堵死了他的路。
小满爹像尊铁塔一样站在最前面,眼眶通红:「曹院长,你哪也别去,就在这听完!你们以前咋就没告诉俺,俺娃有这个病?!」
郑梅也丝毫不退:「既然县里派你们来筛查,那你就留下,好好学学人家真大夫是怎么筛的!」
曹庆进退维谷,被死死钉在了院子里。
石坳村小学,土屋内。
高海平直接在黑板上贴了张旧报纸,随手画了个心脏剖面图。屋里挤满了赤脚医生丶接生婆丶村干部,还有抱孩子的家长。
高海平用粉笔猛敲图纸:「记住这四个词:发紫,蹲地,喂养差,反覆晕倒!记住了没有?」
赤脚医生老陈捣蒜般点头:「记住了记住了!以前镇里只让填『检过』还是『没检过』,根本没教这么细啊!」
站在门边的曹庆,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接生婆颤巍巍地举起手:「大夫……我这儿有本旧帐,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叶蓁立刻转头:「拿来我看。」
王婆婆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本油布包着的小册子:「我在这山里接生了几十年。那些生下来嘴唇就发紫丶哭声不响丶看着养不大的娃,我怕以后被人说闲话,就偷偷记了几个字。」
叶蓁双手接过这本破旧的帐本,才翻了两页,目光瞬间凝滞,手指死死停在三个名字上。
她转头看向高海平:「石坳村,现存疑似漏筛儿童,至少有三个。」
刘小兰的笔尖在记录本上飞快游走:「小满,八岁。槐花,五岁。春根,三岁。」
曹庆再也待不下去了,一把推开挡路的人,转身就往外逃。
郑梅在背后大声喊:「曹院长,这三个被漏掉的孩子,你们补抄的底册上有吗?!」
曹庆一声没吭,灰头土脸地钻出人群,直奔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