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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打算怎么做?」
开口的是公爵。
英语腔调冷硬,带着上议院辩论厅磨出来的劲儿。每个单词都咬得乾乾净净,像用银刀切牛排——无论对面坐的是谁,这种「我有资格质问」的语气,刻在骨头里。
「我花了两百万英镑,带我的儿子飞遍了半个地球。」
「美国人说不行,日本人说不行,欧洲所有医院都说不行。」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叶蓁脸上。
「你用五分钟否定了他们所有人。那我需要知道——你的方案是什么。」
叶蓁看了他一眼。
不长不短,刚好够把这个人从头到脚扫一遍。
「我的方案——」
她重新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灯箱右侧的空白处落笔。
「不走正中,不走右侧。」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手术入路,在发黄的白纸上一点一点成形。
爱德华的呼吸卡了一下。
威廉士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老花镜差点甩出去。
「左侧第四肋间——经心尖入路?!」
他的声音在抖,连带着脸上的肉都跟着哆嗦。
「你要从心尖进去?」
叶蓁没搭理他。
手里的笔还在动。一条利落的弧线穿过心脏最底端,直接绕开了所有致命雷区。
乾净。漂亮。像一把尖刀劈开乱麻。
「这条路……」威廉士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到最低,像是亲眼看见有人往悬崖底下跳,「全世界没有人走过。」
叶蓁收住最后一笔。
笔尖在纸面上一顿。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所有人。
「所以他们都做不了。」
停了一拍。
「而我能。」
诊室里没人吭声。
连呼吸都变轻了,生怕惊动了空气里那股压人的东西。
公爵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是汗。
英国的冬天他没出过汗。纽约零下十二度他没出过汗。东京那个鞠躬到九十度的教授告诉他「无能为力」的时候,他都没出过汗。
现在出了。
在一个墙皮都挂不住的中国军队医院里,出了。
「从心尖进去……」
爱德华扑到灯箱前,鼻尖差点贴上图纸。他的两只眼睛里全是血丝,又红又亮,像被人拿砂纸搓过。
「完美避开了前降支,也绕过了右室壁最薄弱的1.2毫米区域……」
他喃喃自语,手指悬在图纸上方,跟着那条弧线的走势一寸一寸地移动。
「可是!」
爱德华猛地回头,声音拔高了——
「你怎么解决肺动脉闭锁?你进得去,血流出不来,心脏照样会憋死!」
「做管道。」
叶蓁把铅笔扔在桌上。动作随手,声音也随手。
「绕过闭锁的主肺动脉,直接从右心室搭一条带瓣管道,连通肺动脉分叉处。」
「用什么材料?」爱德华逼上来,眼睛瞪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涤纶人工血管?孩子太小!凝血系统一旦崩溃,就是死在台上!」
「不用人工血管。」
叶蓁语气平平淡淡,像在报今天的天气。
「不用?」爱德华愣了。
「用自体心包膜。」
叶蓁往旁边一指,刘建民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千分之六浓度的戊二醛溶液,现场鞣制孩子自己的心包。自己身上长出来的组织,没有排异,也没有远期钙化的风险。」
爱德华的脸色变了。
威廉士从中国寄回英国的《中华外科杂志》特刊,他逐字逐句翻了三遍。
其中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一段,就是「戊二醛鞣制自体心包膜」的临床应用。
中国人独创的核心技术。
全球独一份。
当时他还觉得这技术太超前,不确定实际效果。
现在它被搬到了台面上。
要用在他亲手带过来的这个孩子身上。
「可管道里需要瓣膜!」
一个英国专家忍不住了,嗓门比爱德华还大——
「心包膜做管子行,但没有瓣膜挡着,血液倒灌回来,右心室一样完蛋!」
叶蓁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把手术剪。
「咔嚓。」
一声脆响。
她剪下了一块方形的化验单废纸。
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两根手指捏着纸片。
一折。
一翻。
一卷。
动作不快不慢,行云流水。
不到十秒。
一个带着三个弧形袋状结构的微型「单向阀门」,出现在她指尖。
精巧。精密。三个袋口弧度一模一样,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
叶蓁把那个纸做的瓣膜往爱德华面前一丢。
「利用流体力学原理。血液冲刷自然撑开袋口,实现单向流通丶防止反流。」
她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纯手工。不用一根钢丝支撑。」
死寂。
整间诊室像被按了静音键。
爱德华盯着桌面上那个小东西。
他的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指头在哆嗦。
不是害怕。是一个干了三十五年心外科的人,头一回意识到自己的想像力有天花板。
刘建民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想说点什么来着。
忘了。
脑子是空的。
爱德华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梅奥不敢接。为什么日本人要叫停。
不是那些人水平不行。
放在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个正常的评价体系里,他们都是金字塔尖上的人。
但问题是,他们还在用现有的工具修房子。
而眼前这个中国女人,在自己造工具。
工具都是她发明的,材料是她选的,路是她开的。
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从图纸到术式到器械到瓣膜——全部一手包办。
整条路上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
「上帝……」爱德华瘫坐在椅子上,喃喃地吐出两个字。
叶蓁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患儿目前血氧78%。心衰进程不可逆。再拖下去,就会多器官衰竭。」
叶蓁抬眼。
目光穿过爱德华,穿过威廉士,穿过那六个面色灰白的英国医护——
直直钉在公爵脸上。
「我的术前准备需要两个小时。你要是同意,现在签手术同意书。」
顿了一下。
「不同意,怎么把人带来的,怎么带回去。」
「你——」
公爵身后的助理脸色铁青,嘴唇一抖,就要炸。
公爵猛地抬手。
五根手指在半空中张开,一动不动。
助理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这位掌管着几千亿英镑资产的老牌贵族,盯着叶蓁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也没有不甘。
有的只是一个父亲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之后,终于看见了一根绳子。
他不确定这根绳子能不能撑住。
但他更清楚——除了这根绳子,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好。」
公爵的声音沙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我签。」
「林毅,拿单子。」
叶蓁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话已经甩了出去。
「刘建民,通知麻醉科和体外循环组,十分钟后二号手术室碰头。备20毫升浓度0.6%戊二醛,降温毯就位。」
「是!」
林毅和刘建民几乎同时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冲。
鞋底蹭过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又急又快,跟打仗似的。
诊室里一下子转起来了。
没人再看那群英国专家。
也没人搭理那位掌控半个伦敦的公爵大人。
不是故意怠慢。
是在这间屋子里,叶蓁开了口,就只有一件事——执行。
顾铮一直靠在门框边上。
两条长腿交叠,双手抱胸,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他看着自家媳妇排兵布阵,把一屋子全球顶尖的脑袋瓜拿捏得服服帖帖,眼底的光比无影灯还亮。
事情落定了。
他站直身子,走过去。
没说漂亮话。
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把叶蓁白大褂上滑下来的领口往上拢了拢。
「去吧。」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带着他特有的磁性,和毫不掩饰的纵容。
「外头这帮人,我给你看着。」
他微微偏了偏头,下巴朝公爵那边一扬。
「绝不让任何人打扰你。」
叶蓁抬头看了他一眼。
绷了一整场的嘴角线,终于松了那么一点点。
幅度很小。小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顾铮看见了。
她点了点头。
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脚步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踩在水磨石上。
稳得像节拍器。
走廊尽头,手术室的大铁门沉沉地推开。
消毒水的冷香裹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感,兜头扑过来。
日光灯管在走廊顶上嗡嗡响着。老旧的磨砂玻璃窗透进来一线黄昏的光,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被梅奥签了退单丶被东京按下暂停丶被整个欧洲判了死刑的卡文迪许家族继承人——
被推进了这间连墙皮都在掉的中国军区医院手术室。
无影灯「啪」地亮了。
白光如瀑,兜头浇下。
全世界心外科历史上,被公认为绝对禁区的「经心尖入路法四根治术」,在此刻正式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