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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下午三点。华盛资本。三十七层。临时办公区。
苏清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桌上铺满了从青牛镇带回来的资料。手写的调研报告。列印出来的设备清单。学生名册。教师反馈表。还有一沓从微机室拍的照片。
许冰坐在她对面。低头整理今晚慈善之夜的嘉宾名单。笔尖在纸上划着名。偶尔抬一下眼皮。
苏清翻到了设备清单的第三页。
这份清单她看过两遍了。第一遍是在青牛镇装机的时候。当时忙着盯进度。没细看型号。第二遍是刚才。她准备把清单整理成附件。放进今晚演讲的PPT里。
第三遍。她停在了一行字上。
伺服器主板型号。DX-4700。
这个型号她见过。不是在清单上见的。是在青牛镇装机那天晚上。许冰帮她搬设备的时候。一块主板从纸箱里滑出来。摔在地上。背面朝上。
她当时弯腰捡起来。翻过去看了一眼。
主板左下角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贴片。银灰色的。上面蚀刻着三个字母。
NSA。
她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什么技术标准的缩写。FCC。CE。UL。这种认证标识在电子产品上太常见了。
但今天。她在整理资料的时候。顺手查了一下。
NSA。
NationalSecurityAgency。
美国国家安全局。
苏清的手指停在清单上。没有动。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但身体一点变化都没有。呼吸频率。坐姿。翻页的节奏。全部照旧。
这是她这些年学到的东西。从李青云身上学到的。
不动声色。
她把清单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但眼睛没有在字上停留。她在回忆。
青牛镇装机那天晚上。三个外籍技术员说要连夜调试。不让任何人进机房。她当时觉得正常。技术活嘛。怕外行添乱。
但许冰后来提了一句。说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机房窗户。看到里面的人不是在调试。是在装东西。往主伺服器的背板上插一个很小的晶片。
苏清当时没有追问。她以为是正常的硬体安装流程。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放下清单。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许冰。」
「嗯。」
「青牛镇那批设备的数据。现在是走哪条线路回传的。」
许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个我不太清楚。应该是走华盛资本的内部伺服器吧。具体的技术架构。得问沈总那边的技术团队。」
苏清点了一下头。「我去问问。」
她站起来。理了理外套。走出临时办公区。穿过走廊。到了沈修明的办公室门口。
门半开着。沈修明坐在桌后。正在打电话。看到苏清。他笑了一下。比了个「请坐」的手势。用英文快速结束了通话。
「苏小姐。坐。」
苏清没有坐。她站在桌前。把手里的清单递过去。
「沈先生。我在整理今晚演讲的素材。想把青牛镇微机室的运行数据做一个展示。能不能让技术部门给我一份数据流向报告。就是这些设备联网之后。数据存在哪里。走什么线路。回传到哪个伺服器。」
沈修明接过清单。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笑容不变。
「苏小姐。这个涉及到我们华盛资本的核心技术架构。属于商业机密范畴。不太方便对外共享。」
他的语气温和。得体。像是在拒绝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的无理要求。
「不过您放心。」他补充道。「所有数据都是按照中国法律法规存储和处理的。我们的合规团队做过完整的评估。」
苏清看着他的眼睛。
沈修明的眼睛很乾净。没有闪烁。没有回避。像是一个真正的慈善家在回应合作夥伴的正常疑问。
如果是三天前的苏清。她会相信。
但现在不会了。
「好的。」苏清收回清单。「那我就不打扰了。今晚演讲的初稿我已经写好了。待会儿发到您邮箱。」
「辛苦了。」沈修明站起来。「今晚的活动很重要。苏小姐的演讲是压轴环节。很多媒体都会到场。这是向全社会展示我们慈善成果的最好机会。」
苏清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她坐下来。许冰不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A4纸。
白色的。对摺了一下。放在她的笔记本下面。露出一个角。
苏清把纸抽出来。展开。
全英文。
一张网络拓扑图。箭头。节点。IP位址。数据流量标注。
她的英文底子不算差。大学过了六级。但这种技术文档她看不太懂。
她能看懂的是箭头的方向。
所有的数据流。从左到右。
左边标注的是：QingniuTownshipLocalServerCluster。
青牛镇。本地伺服器集群。
右边。箭头的终点。标注着一个IP位址。下面括号里写着归属地。
Virginia,USA。
维吉尼亚。美国。
苏清的手凉了。
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凉。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注。没有来源。没有签名。
她看了一眼许冰的工位。空的。茶杯还冒着热气。人刚走开不久。
苏清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了自己棉麻外套的内兜里。
她闭上眼睛。
青牛镇。那个下雨天。她冒着大雨爬上屋顶去保护伺服器。差点从楼上摔下去。许冰拉住了她的手。她的膝盖磕在瓦片上。至今还没好。
那些伺服器。
她亲手搬进教室的。
孩子们围着她拍手的。
老师们流着泪说「终于有电脑了」的。
那些伺服器里面。装的不是希望。
是刀。
插向自己国家心脏的刀。
而递刀的人。是她。苏清。
她的手在发抖。
但只抖了三秒。
三秒之后。她睁开眼睛。拿起笔记本电脑。打开今晚慈善之夜的演讲PPT。
第十七页。结尾页。
她删掉了原来的结束语。重新敲了一行字。
然后存档。关机。
许冰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递了一杯给苏清。
「苏姐。今晚的演讲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清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嘴角甚至有一个微小的弧度。
「准备好了。」
许冰坐下来。余光扫了一眼苏清的桌面。A4纸不在了。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嘉宾名单。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但她知道。这是苏清的心率监测数据自动回传。
过去三分钟。苏清的心率从72飙到了118。然后在十五秒内回落到了76。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心理素质。
许冰在名单上划了一个勾。手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