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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无名之火(第1/2页)
四月的雨,像扯不断的银丝,缠在草堂乡的山坳里。我望着计生办窗外的雨帘,心里像塞了团湿棉絮——到任满三个月,酸甜苦辣尝了个遍,原以为握紧“认真“和“原则“两把钥匙就能打开所有门,却发现脚下藏着不少暗礁。
人事上的那枚暗礁最让人揪心。县局老李局长最近在会上少了往日的锐气,听老覃说,他可能要换位置了。那位在我起步时扶过一把的贵人,正从巅峰慢慢往下走,想到以后没了这棵大树,后背就阵阵发凉。
工作里的暗礁更棘手。老文在计生办待了八年,比我早来七个春秋,原以为他是能并肩的兄弟,却渐渐发现他藏着股子负能量。上次史家罚款的事,他明里不说,暗地里却跟专干们念叨“姚主任太死板“,这话像根细针,扎得人不舒服。
最要命的是我自己的认知偏差。总觉得行得端走得正就不怕影子斜,可这乡下的事,哪能全按法理来?就像今天的月报会,雨下得不算大,我们计生办三人准时到岗,区办刘姑娘打着伞来指导统计,可直到九点半,只有四村专干披着雨衣来了,其余村的人影都没见。
“许是山路滑。“老覃一边扒拉着财务账本,一边给我宽心,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老文正跟刘姑娘核对报表,笔尖在“超生费征收“那栏顿了顿,“有些专干,见天阴就想歇着。“我望着门口空荡荡的长凳,那些平时坐满专干的位置,此刻像张咧着的嘴,在嘲笑我的无能。
中午在二村的地膜玉米现场,泥土混着雨水溅得满身都是。我扒着果园的座机给乡计生办打电话,让主持例会的老覃把工作餐往后推推:“史乡长要来,还得陪张科长喝两杯。“电话那头的老覃应着“晓得了“,我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烦。
等我和史乡长踩着泥水赶到饭店时,已是下午两点。推开包厢门,酒气扑面而来——老覃和老文面前的酒杯都空了,专干们正准备散场。史乡长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像窗外的阴雨天,可瞥见角落里的老张(跟他一起修县道的工程队队长),眉头又舒展些。
“张科长今天要走,这酒得喝好。“史乡长先扒了两碗白米饭,筷子往空盘里一拍,端起酒杯就跟张科长碰,“你在草堂这半年,辛苦!“张科长是市上下派的副书记,今天要回原单位当科长,按史乡长的意思,这饯行宴得由计生办代劳。
我看着桌上的空酒瓶,心里不是滋味。老覃见我进来,赶紧倒酒:“等你半天了。“老文却只顾着跟老张划拳,“哥俩好啊,五魁首啊“的吆喝声震得窗玻璃发颤。这顿饭花了一百零五元,在当时不算小数目,史乡长说“记计生办账上“时,我捏了捏口袋里的发票,纸边都被汗浸湿了。
饭后去饭店的歌舞厅,彩色的灯球转得人眼晕。老张抢过话筒唱《少年壮志不言愁》,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老文跟着哼《大约在冬季》,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和老覃坐在角落喝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浮浮沉沉,像我这阵子的心情。专干们陆续告辞,我也带着三分醉意出来,踩着积水往大公路走,等回城的班车。
周末跟老幺在汉城公园散步,雨后的石板路泛着光。他还在念叨那辆二手摩托的事,“早知道买辆新的“,我拍着他的肩膀笑,心里却想着计生办的账——那一百零五块的饯行宴,够买两袋化肥了。
岳父炖的公鸡汤在锅里咕嘟冒泡,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别喝了,补补身子。“他往我碗里舀了两大勺,鸡肉烂得脱骨。老幺陪着岳父喝米酒,两人聊马伏山的春耕,我啃着鸡腿,听着乡音,心里的闷气压下去不少。
四月第一个周六,雨又下了起来。我冒雨去车站,帮清流学校的党员联系参观用车。站在售票厅的屋檐下,雨丝斜斜地打在脸上,等了快一个钟头,连个校领导的影子都没见。朱玲在家打电话来,语气带着火:“校领导说你办事不靠谱,让他们白等。“
我心里窝着火,赶回车站时,参观团总算来了,却比预计多了一多半人——有的带小孩,有的拽着家属,老老小小挤了一院子。“一辆车装不下啊。“司机挠着头,我赶紧去调度室求情,好说歹说加了辆面包车,可校领导的脸还是拉得老长。
“顶起对窝耍狮子,费力不讨好。“我跟朱玲嘟囔,她正在厨房摔摔打打,“你就不该揽这破事。“我没再争辩,转身出门,过江口湖去柑橘园。老三承包的园子在半山腰,雨雾绕在果树间,像层薄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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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幺正挥着剪刀剪枝,咔嚓咔嚓的声响里,带着股子痛快劲。我接过剪刀,冰凉的金属柄攥在手里,把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桠狠狠剪掉。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浸透了衬衫,可心里的窝囊气,倒随着枝条落地散了不少。
下午四点,肚子饿得咕咕叫。老三从家里背来的锅碗瓢盆摆在树下,铝锅里是腊肉炒蒜苗,搪瓷盆里盛着凉拌折耳根,还有一大碗酸萝卜老鸭汤,香气混着泥土味往鼻孔里钻。我们躲在柑橘树的浓荫下,就着小雨吃饭,没有酒,没有饮料,白米饭就着咸菜,却吃得比饭店里的宴席还香。
晚上在老幺家吃汤圆,是母亲从马伏山捎来的干汤圆面,用温水一和,揉成白白的团子。老幺媳妇往锅里下汤圆,咕嘟咕嘟的声响里,飘出股熟悉的麦香。“这才是正经味道。“老幺舀起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比城里买的甜。“
我咬着汤圆,糯米的软糯混着芝麻馅的香甜,马伏山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想起这阵子的烦心事——老李局长的去留,老文的负能量,车站的尴尬,忽然觉得没那么要紧了。就像这汤圆,得慢慢揉,慢慢煮,急不得。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窗玻璃沙沙响。我望着碗里浮起的汤圆,像一个个圆滚滚的月亮,忽然明白,人生这趟路,哪能全是坦途?暗礁总会有,但只要心里揣着马伏山的味道,揣着这份踏实,再难的坎,也能迈过去。
明天回草堂乡,该处理的事还得处理。老文那边,得找个机会好好聊聊;专干的纪律,得重新立起来;还有老李局长,抽空去县局看看他。日子就像这雨,下一阵总会停,而雨后的太阳,说不定更亮堂呢。
四月的周日,区办的窗玻璃蒙着层水汽。我趴在报表上核数据,笔尖在“超生费入库“那栏顿了顿,眼皮像坠了铅块,不住地打架。昨晚在乡上开会到凌晨,史乡长的讲话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此刻江主任在业务会上一拍桌子,“都精神点!“那声喊像部队的起床号,惊得我一激灵,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个黑窟窿。
中午的会议结束时,日头已过中天。刘姑娘和吴姑娘拽着我往会议室走,“姚主任,玩两把?“牌桌早摆好了,红桃绿方块在灯光下晃眼。我本就反感带彩头的牌局,可看着她俩期待的眼神,还是坐下了。手气背得很,没几把就输了四毛,指尖捏着皱巴巴的毛票,心里像塞了团乱麻。她们看出我心不在焉,笑着收了牌:“看你累的,回去歇着吧。“
赶回草堂乡时,乡政府的灯亮得像座灯塔。史乡长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农税征收是硬任务!“我迟到了半小时,悄悄溜进后排,会议桌旁的烟灰缸堆着小山似的烟蒂。直到午夜散会,我才弄清任务——作为计生办唯一拿财政工资的干部,我被编入突击组,去收农税。
“这是好事。“老覃在宿舍门口等我,手里攥着个烤红薯,“跟基层干部多跑跑,能学不少门道。“我啃着红薯,心里却犯嘀咕:计生业务本就忙得脚不沾地,这下更顾不上了。烤红薯的甜香里,掺了点说不出的涩味。
新一周的三干会开得剑拔弩张。史乡长站在**台上,军绿色夹克衫的拉链拉得笔直,“除了清欠税费和公路集资,计划外生育费也一并收!“台下顿时起了骚动,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笔记本上——这和县区会议精神压根对不上,昨晚的预备会也没提这茬。
散会后,计生办的人在煤炉边紧急碰头。老文往炉里添了块煤,火星子溅到地上,“这不行!计生款是行政执法收入,得专户上解!“村专干们也跟着点头,“提成返款是咱们的运转钱,交上去就别想拿回来了。“我望着墙上的《计生经费管理办法》,纸页被炭火熏得发黄,“这话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往外说。“
可这话还是飘到了史乡长耳朵里。夜里,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映得颧骨发红。“姚主任,你这是不顾大局!“他往桌上拍了拍,搪瓷杯里的茶水晃出了边,“财政工资不想要了?“我攥着衣角,喉咙发紧,想说“按规矩来“,话到嘴边却成了“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