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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般晃晃悠悠过了十余天。
苏羞婳外婆家的老宅彻底翻建一新，外墙全面翻新，院里栽满各式花草，清幽静雅。村里的道路修缮、还有沈毕越着手改建的村图书馆，各项工程都在稳步推进。
朝夕相处十几天，苏羞婳终于忍无可忍，要赶人。
“沈毕越，你赖在鸽子窝村这么久，就不怕爷爷追责？”
沈毕越伸手将人拥进怀里，语气散漫又霸道：“谁敢多嘴？”
“我十一时候……”苏羞婳挣扎了下，“你我之事不能外露，传回港城，旁人会嚼舌根，对你名声不好。”
沈毕越直接将她转过身，定定望着她，眼底执念浓重：“你我本是一对，何须在意旁人闲话。”
苏羞婳不愿纠结这个话题，慌忙移开视线，轻声岔开话头。
难得见他这般温顺迁就，她沉默片刻，软声开口：“我们去慈山寺好不好？”
“去那里做什么？”
“寺里供奉白衣观音，我想去拜拜，求一份安稳平安。”她眼底藏着心事。
她不敢求自己福报，只求不连累旁人。谁靠近她，谁就遭殃——这话她咽了回去。
沈毕越垂眸看她，缓缓颔首：“好。”
罗依依识趣，不愿做二人的电灯泡，便没有同行。
一路车程蜿蜒曲折，四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了慈山寺外。
因沈毕越提前打过招呼，寺内负责人与他相熟，直接为二人开通绿色通道，免去排队等候。二人着装规整，皆是素净长袖长衣，合乎寺院清规，一身利落素色，融在山间清净的氛围里。
院内肃穆无尘，全程不燃香火，只以净水供佛。
苏羞婳走到取水处，取过寺院备好的木碗，缓缓盛满清冽净水，双手稳稳捧着，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到白衣观音巨像之下。
万丈素白观音慈目低垂，气韵悲悯祥和。
她静静仰头凝望，眉心轻敛。恍惚间，眼前闪过那年车祸的血腥场景，沈毕越为她挡下一切。她将这藏在心底的念想默默默念，而后俯身，将碗中净水缓缓注入殿前功德水缸。
清露堕缸，泠泠有声，荡开浅浅涟漪。
沈毕越始终立在不远处，安静伫立。
往日里裹挟着戾气与疯意的眉眼尽数收敛，眼底是极难得的平静，漫着一丝浅淡虔诚，就那样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背影。
待苏羞婳做完一切，缓缓回头。
落日疏影落在院落，佛堂清宁慈悲，而他孤身立在殿外廊下，一身冷调黑衣，周身戾气未完全褪去，周身的冷寂孤绝，与这片梵音净土格格不入。
“怎么不过来拜一拜？”
苏羞婳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沈毕越垂落眼眸，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袖口布料，语调清淡。
“我这种从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手上沾过脏东西，满身孽障，佛门槛高，不敢踏足，没什么可拜的。”
苏羞婳定定望着他。
“刀能伤人，佛亦能渡人。心诚则有路，阿越。”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沈毕越身形未动，薄唇轻扯，似自嘲，又似不信这些因果佛缘：“不必了，你帮我许就好，我的心愿，托付给你便够了。”
苏羞婳无奈轻叹一声，没再多劝。
她转身，碎步趋至取水处，重新取了木碗，再接满一碗清水，照着方才的礼数，认认真真俯身跪拜，默默替他许下平安顺遂的心愿，缓缓将净水倾入缸中。
诸事落定，她回到他身边，探手攥住他的衣袖，眉眼软软的：
“以后不许再乱说，你会好好的，一辈子平平安安。”
“你就这么信我会安稳？”沈毕越垂眸看她。
“嗯，我信。”
她答得干脆。
沈毕越唇角微扬，低低应了一字：“好。”
两人并肩相携，慢慢往殿外走。
山间风轻，梵音隐约，苏羞婳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你真的不忙吗？港城那边一堆事，总留在村里陪着我……”
沈毕越偏头看她，语气带了点慵懒的调侃：“怎么，我特地腾出时间陪你，反倒要被你推开了？”
他屈起食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意漫在眼底：
“忘了从前是谁，整日黏着我，半步都舍不得分开？”
“那时候我小嘛？”
沈毕越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他侧过头，视线落至她脖颈往下，唇角不受控制地浅浅勾起。
“以前是小姑娘，年纪小，身子也单薄。”
话音落下，他忽然微微俯身，目光意味深长，语气带几分撩拨：“现在嘛……倒挺大的。”
苏羞婳一怔，愣了几秒才后知后觉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
看清他目光落在哪里时，脸颊一热，慌忙抬手将粉色上衣的拉链猛地提拽到顶，瞪他一眼。
“没个正经。”她小声嗔怪，“当心被观音菩萨听见。”
沈毕越淡淡挑眉：“离得这么远，听不到。”
晚风似是也嗅出了空气里缱绻的暧昧，徐徐拂过，轻轻扬起两人的衣摆。
不远处，李泽站在车位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巴惊得张成了圆弧形。
他暗自吸了吸鼻子，他家少爷近来才许诺要给他涨年终奖，还要放长假。
看来，他改天也该去拜拜观音菩萨。少爷和苏小姐，私下一直这般温存缱绻。
两人坐进车里，顾铭泽的电话恰好打了进来。
沈毕越简短应了几句，得知情况后便挂断了通话。
这时苏羞婳才猛然回过神，转头看向他，眉眼慌张：“完了完了，我躲在这里压根没去上班，会不会被扣工资啊？”
沈毕越低低笑了声，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十足的底气：“顾明哲若敢动你工资，我连他祖宅的地皮一块收了。”
苏羞婳怔了怔：“你这也太滥用特权了……”
“安心。”他淡淡开口，“随便拿出你一张设计稿给他，他都要偷着乐。我先送你回去，晚点还有事要处理。”
苏羞婳轻轻点头：“好。”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下。苏羞婳推门下车，抬手朝他轻轻挥手。
沈毕越降下车窗，嗓音低沉缱绻：“在家乖乖等我。”
“知道啦。”
——
苏羞婳沿着翻新好的村路缓步往前走。从前遍地泥洼的土路，如今铺着黑亮顺滑的沥青，路沿镶着规整的白水泥边线，黑白错落，整洁又清爽。
沿途偶遇的村民瞧见她，皆是面带和善笑意，热络地招呼：“苏小姐，回来啦。”
苏羞婳温和颔首回应。
这时，一位头戴斗笠的村民快步走上前来。那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语速极快：“苏小姐，罗依依小姐回来了，她说在后山山道等你，那边结了不少山野果子，邀你过去看看。”
说完，那人便转身快步离开，像是不愿多留一刻。
苏羞婳脚步一顿，眉心微蹙。
罗依依办事离开没多久，怎么会这么快折返？况且，她抬眸扫了一眼那人匆忙离去的背影，村里人闲来爱唠嗑，见了她总要寒暄几句，从没有谁说完话就跑的。
她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动身，而是探手入袋取出手机，拨通罗依依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苏羞婳心头微微一沉。
她又拨了一遍，依旧是忙音。
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她最终咬了咬唇，还是顺着蜿蜒的山坡小路往后山走去。一边走，一边攥紧手机，指腹悬在紧急拨号键上，不时回头张望。
那人的确可疑。但万一罗依依真的在等她呢？
万一是手机信号不好呢？
可等走到山脚下，四周空荡荡的，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苏羞婳停下脚步，直觉不对劲，正要转身往回走。
指尖还未按下拨号键，一只手骤然从身后伸来，径直抽走了她的手机。
她猛地转身，脊背僵直，下意识踉跄后退半步，后背紧贴车门。男人目光沉沉锁住她……
“好久不见啊，小羞婳。”
——
沈毕越的车，停在港城临海的滨海路口。
顾铭泽早已等候在此，一身迷彩作战装束，步履利落。
沈毕越推门下车，随意挽起袖口，斜睨他一眼，淡淡开口：“穿成这样，是要去打架？”
“对手是K，不得不防。”顾铭泽神色凝重，“不全副武装，根本没有胜算。”
“查到他的位置了？”
“就在前方那艘双层半豪华游轮上。船上全是生面孔，夜夜笙歌，一群人酗酒纵欲，防备看似松散。”
“无人机探查？”
“你当K是蠢货？这点手段，他一眼就能识破。”
沈毕越眸色微沉：“那就亲自上去看看。”
顾铭泽递来一件防弹衣，执意让他穿上。
沈毕越抬手拒绝，语气散漫：“穿这个？嫌我命太长还是嫌你年终奖太多？”
“你就不怕他设下陷阱？”
“怕。”沈毕越淡淡抬眼，“所以，关键时刻，拿你当垫背。你连肉盾的资格都是我赏的。”
顾铭泽瞬间黑脸：“合着你压根没把我当兄弟？”
“本来就是。”
顾铭泽带来二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人手，迅速形成合围，将整艘游艇牢牢困住。
这是一艘两层半的轻奢观光游艇，舱室宽敞，装潢奢靡。一行人登船的瞬间，混杂着烟酒、迷迭香与劣质香料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沈毕越不耐地抬手挥散身前浊气，眼底满是嫌恶。
李泽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少爷，我先打头阵探路。”
“不用。”顾铭泽一把将他拽回，挥手示意手下，“你们先进去。”
手下推开游艇舱门，舱内一片狼藉。
船舱里的人东倒西歪、醉意沉沉，横七竖八瘫倒在沙发与地板上。桌面散落着凌乱酒杯，还有白色密封纸袋与细碎白色粉末，不堪入目。
顾铭泽蹙眉，满眼厌弃：“这群人，倒真是放纵成性。”
他示意手下揪起一人盘问，逼问K的下落。
一行人逐层搜遍整艘游艇，里里外外尽数排查，始终不见K的踪影。
众人心生疑惑，强行摇醒一名神志恍惚的混混。
那人抬眼，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你们想找我们老大？K先生神通广大，就凭你们，一辈子都找不到。”
刺耳的笑声落下，沈毕越眉心骤然紧蹙，寒意漫上眼底。
眸子越来越冷。
这根本不是据点，是诱敌深入的圈套。
心头猛地一沉。他转身往外走，步伐越来越快。
“不好，回鸽子窝村！”
顾铭泽心头一紧，快步追上：“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话音落下，他也骤然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好家伙，这根本就是一场空城计！”
不等他多说，沈毕越已然纵身跃下游艇，快步冲回车内，驱车往鸽子窝村疾驰。
方向盘上，他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几下，始终没骂出声。他摸出手机拨通苏羞婳的号码，听筒里只剩冰冷的忙音，始终无法接通。
骨节狠狠砸在方向盘上，沉戾戾气翻涌。
又是这样。
谁靠近她，谁就遭殃，可她凭什么要遭殃？
顾铭泽立刻带人驱车紧随其后，一行人全速返程。
而另一边，苏羞婳正被困在一辆商务车后座。
她蜷缩在车门一侧，脊背僵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侧的男人缓缓抬手，指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暧昧又带着极强的禁锢感。
“不过短短一年不见，小羞婳，你就对我这么生疏了？”
苏羞婳猛地转头，眼底霜色沉沉，唇角抿成一线，死死瞪着他：“说好的三年约定呢？是你先食言的。”
男人低低一笑，强势的压迫感瞬间席卷整节车厢。他俯身逼近，眸光沉沉锁着她：
“我给了你三年安稳时间留在港城，可我从没允许你，和沈毕越走到一起。你，同样违背了约定。”
苏羞婳抿紧唇，一言不发。
男人沉默良久，声线冷沉：“别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当年是我输血保住了你。”
“我也救过你。”苏羞婳坐直身体，后背挺得笔直，“大不了，我一命还一命，两不相欠。”
低沉的笑声在密闭车厢里缓缓散开，男人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屏幕里，罗依依被人死死捂住嘴巴，拼命挣扎。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拼命眨眼，唇形似乎在比划什么——“不要来”。
苏羞婳瞳孔骤缩，呼吸滞了一拍，伸手就要去抢手机：“你想对罗依依做什么？”
“只要你乖乖听话，跟我走，你的朋友就会安然无恙。”
见她沉默抗拒，男人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本护照，一一摊开。
苏羞婳眸光一震。
“你办这么多护照做什么？还全是战乱地区？”
他步步紧逼，字字戳心：“你从来就没想过，三年之后好好回来找我，对不对？你甚至根本没打算好好活下去，一直在跟我较劲。”
“我早就说过，我不喜欢你。”
男人语气陡然沉冷，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沈毕越就那么好？你知不知道，当年那场车祸——”
他故意顿住。
苏羞婳浑身血液骤冷。
“是。”她眼神坚定，字字清晰，“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男人眼底戾气渐浓，缓缓道出残酷真相：“你们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我全都清楚。自始至终，皆在你目之所不及处窥伺。”
苏羞婳浑身汗毛骤然竖起，满眼震惊：“所以……你一直在跟踪我？”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低低笑着，那笑声像毒蛇吐信，一寸一寸缠上她的喉咙。
车窗外交警巡查的灯光一闪而过，照亮了他半张脸，轮廓分明，眉眼阴鸷，正是当年那个从血泊里把她捞出来的人。
也是如今，要把她拖进更深地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