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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尊亲来探望,尔朱致兴奋不已,带着伤向高殷下拜。
虽然没有被伤到要害,但攻打博望戍的过程中也添了许多新伤,只是当时肾上腺素激增,让尔朱致发挥出天人之勇,待战斗结束后,仍强撑着等待后军来援。
本来到这就可以休息了,但可朱浑天和晕死,叱门驼身负重伤,尔朱致成了最高主官,不得不强打精神替别人主持军务、考虑政治,甚至要在士兵们面前表现出超人体魄,以抚慰众心,私下偷偷吃五石散等药物以提神。
谁都知道这样不好,先帝就是这么搞坏身体的,但战争的转机就在一瞬间,若是他都倒下了,那很难说军中会不会生乱,周军会不会反扑,为了回报至尊、不复罗川口之哀,尔朱致宁愿押上性命,守卫战果。
这些都让尔朱致精力大损乃至折寿,等可朱浑天和醒来,商量完奏报、交出指挥权,尔朱致就停止服药,伤痛骤发,变本加厉的反噬让他迅速萎靡,在床上躺了好些天。
“阿致且休息,这样我看着心疼。”
这句话的表演成分很高,高殷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怪,好在他的确是真心实意觉得尔朱致牛逼的,亲自把尔朱致扶回榻上,又招来医官仔细询问伤情,得知无有大碍,也不表现安心,只是平淡。
“可怜阿致,休养后还能战,不然该封上品、授公侯,开始颐养天年了。”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像是尔朱致还能用的意思,但尔朱致反而笑了,至尊是在隐晦地表达关怀呢,这点和先帝很像,父子俩都不好意思直接关心,可能是有些落面子,但能有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种真心。
先帝虽崩,然有乾明继承一切。
“昔年葛荣别帅韩楼有众数万,屯据蓟城,天柱大将军令侯渊进讨,配骑卒七百,甚少,大将军曰:侯渊临机设变,是其所长。”
“渊乃广张军声,破贼帅陈周马步万余,虏其卒五千余人;寻还其马仗,纵令入城,度虏众已至蓟城,遂率骑夜进,昧旦,叩其城门,韩楼果疑降卒为渊内应,遂遁走,追擒之。”
高殷向诸将说完典故,而后赞道:“侯渊以计离隙,令韩楼疑降卒而遁,其谋之神也;然阿致逮贼至戍,顺势冲讨,长驱直入,逼降千虏,可言之神勇,较之侯渊离间,却更为难得!”
得知尔朱致破城的经过,高殷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典故,如果说侯渊是利用了韩楼的疑心,半夜敲城门让韩楼以为降卒有内应,即将献城投敌,是料敌先机的典范,那尔朱致此战就是反向的先为力胜,靠的力大砖飞,硬生生抢到了周兵闭门的时机,在周军内讧、戍门不稳的情况下冲杀进去,把上千守军生生打服,从难度来说却比侯渊更高,也更让人恐惧。
“此功不酬,何以让将士心服?阿致当官升五级,授当涂县侯,子弟中有适龄者,则一人封子爵。”
尔朱致喜悦,又要下拜:“谢至尊!”
“别拜,再拜给你拜出新伤,反倒不美了。”
高殷拍拍他的肩膀,拉着他的手不住感慨:“真是天上的星神下凡,助大齐一统,有君等在,我也可以自称将星如云了!”
这一夸就是夸了百保全军,两侧的前锋营士兵有些气短,但仗是百保打的,他们不得不服;
接下来的时间,高殷带着皇后挨个把参战的士兵所在营地转了一遍,每一个都亲自问候,不少能叫出名字,赐予金银绸缎酒食,询问他们的家庭情况。
军士们涕泗横流,感动不已;虽然至尊勇武不如先帝,但细心的关怀却远胜先帝,两种风格不同,此时的至尊更让他们受用,只觉得忠诚有了回报,先君后继有贤!
这一一探访,就花费了许多时间,直至天落残虹,高殷才转完攻戍和罗川口受伤的士兵,而后集中战殁将士的尸体,立起篝火台和高台,把士兵们的尸体用横木和布匹制作出担架、像后世的学生宿舍床一样垒起来。
所有齐人都知道,至尊要为他们出气了。
几百具齐国英灵的尸骸被整齐地排列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一片露天营帐。
生者死者皆沉默,像是在等候时机。
篝火随风摆荡,在静静躺着、或老或年轻的面孔上明灭舔过,照不出一丝生气;
火光摇曳,忽明忽暗,夜色跟着一齐扭曲起来,仿佛有某种东西从尸骸身上缓缓浮现,肉眼凡胎看不见,却无端冒出一股生夺魂摄魄的恐人气氛。
降卒和降将被押来此处,看见这一幕惊骇不已,回想起前年去年流传的种种传说,齐帝得天道、会法术,能驱使鬼兵,使亡者还魂,不由得心胆生寒;许多人跪在地上,双股间涕泗横流,战战兢兢,急欲奔走,可惜齐人不让。
比较特别的是戍主冤赖猛,报称其已疯癫,这几天一直在说各种战役,有时自称宋武帝、有时自称韦孝宽;在此情此景下,他也十分古怪,本来癫乐癫乐的,见到冲天火光和尸骸,立刻变得恐惧起来,高呼自己是曹操,这是赤壁之火,他要退兵,被齐兵扇了两个耳光还不老实,只能给他塞布条,以免破坏气氛。
“这是真疯子啊。”
高殷自愧不如,人家这才是疯癫,自己只是拙劣的模仿者。
郁蓝忍不住笑着接话:“他既学你放博望之火,又呼喊赤壁之火,想来是你的书迷,却给你造成了大麻烦。”
高殷微微颌首:“一粉顶十黑,古人诚不我欺。”
郁蓝美人问号,但也不追究,眼下是他的主场,就像高欢是侯景、贺拔仁、斛律金等人的大哥一样,高殷也要向百保和天策前锋营展现自己的大哥风范。
此刻的博望戍里不存在国家君主和禁卫军团,更像是一群游侠黑道在执行帮规。
“于此处者,皆吾儿郎,呼作君父,恩犹父子。”
高殷上来就说了一些随行文士们没绷住的话,和部下称兄道弟,甚至说成儿郎,幸好夜色已降,让他们很好隐藏表情;但眼神略一扫射,便也不用装模作样,台下的军士翘首以盼,听得极为认真,甚至脖颈、身躯、手脚轻轻颤动,像是受到了皇天上帝的感召,望向至尊,如见佛陀。
对他们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高洋生前是他们的阿耶,论起这种帮派游侠式的关系,他们比太子高殷还要亲近皇帝;如今至尊继承了这种关系,那自然而然的,他也就成了阿耶的继承人,同样是阿耶。
至尊已经用气魄、智谋和天命证明了这些。
受到氛围的震慑,无论降卒还是齐士,都主动或被迫融入任侠情海中,精神向某种更庞大的东西靠拢,这便是国家、政府、公司、组织、帮派、集团……最初的原型,一个牧羊人,和他的牛羊。
羊群不需要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需跟着走,就不会被抛弃;牧羊人也并不需要每一只羊都心甘情愿,他只需要牛羊恐惧、依赖,或是崇敬,三者有其一,便足以驱策。
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照出同样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