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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回寝房,母亲已经睡下,床边的妻子面露疲色,连自己进屋都不知。
杨坚心疼,轻轻走上,想着把她揽入怀中,可又想到母亲见了会不高兴,且于礼不合,于是弄出轻微的响动,惊起独孤伽罗的注意力。
独孤伽罗这才注意到丈夫近在身旁,本能地想依靠,但阿家就在旁边,纵使熟睡,礼制所代表的威严也在无形地盯着他们;
她只得恭谨起身,操劳让她的腰肢累得不自觉地垂下,也仍侍立在一旁,像是一个仆妇。
杨家、或者说普六茹家不缺仆人,但这样才能表现出自己的纯孝之心,夫妇二人都如此坚持,通过肉体上的自我折磨来换取巨大的道德名望,对将来有着极佳的助力。
“母亲安歇,且去休息吧。”
独孤伽罗点点头,刚要捧起水盆,却见丈夫帮她端起,和她一同出门,并不同以往昼夜不离的侍奉。
所谓的昼夜不离,也是一种养望的手段,不过这主要是给其他人看的,这“其他人”也包含了父亲杨忠,在母亲身体康健一些的时候,杨坚也会出去处理一些事务,还有要和妻子延嗣或说重要大事时,也会离开母亲身边。
想到刚刚阿翁有些微妙的情绪,独孤伽罗心头一紧,已然猜出有要事发生。
果然,丈夫将她拉进书房中,周围并无侍从,甚至门外也不许人把守,若放在其他家庭,或许就是一场盘肠大战,但杨坚只是在榻上正襟危坐,与独孤伽罗四目相视,夫妻二人相敬如宾,这是对死去的独孤信的尊重,也是夫妻守礼的证明。
“朝廷征父亲和我为将领,率兵抵挡敌兵。父亲去北境驱逐突厥,而我则和郑国公之子一同去往河南,那里也有一支齐军。”
杨坚说得淡然,独孤伽罗仍是忧心:“此去吉凶可问?我国在蒲州驻有重兵,齐军难攻,恐败而使蒲州,遭齐主问责,故而投鼠忌器;反过来说,我们要夺回河东也绝非易事,齐主虑此,或许会转道河南,若河南之兵也是齐主麾下的强兵悍将,甚至齐主本人亲至,那此行凶险无比。”
“这倒不用太担忧。”
杨坚沏茶,抿了一口,淡淡道:“齐主攻破玉璧不过半年,其麾下锐士多半留于河东,现在齐国在河东的兵马不下二十万,焉能次起强兵?齐主只是写了张角,不是成了张角,不能撒豆成兵,让齐人一茬茬长出来……想是呼应河东军势,兵胁我国,搅扰长安人心,为攻略蒲州做掩护。”
“突厥亦是如此,只是能以金帛动之,突厥平凉杂胡,凶丑愚暗,不识天理,故乘昔世之骄,结今时之恨。”
杨坚叹道:“若我主政,亦思厚敛万庶,多惠豺狼,减一边之防。晋王无德,不能保盟,今令国家生一心腹大患,徒使齐人张目。”
“若当年天子娶了可汗公主,今般也不会这等受制。”
独孤伽罗拉住杨坚之手,一边抚摸一边叹息:“若仍为魏时,国家尚可借突厥兵马抵御齐人,却不想今日三面受敌,皆晋王之失也;太祖英雄一世,却没能料及此,实是国家不幸。”
如果宇文泰多活一段时间,就会娶木杆的长女,也就是郁蓝的姐姐金枝,凭这层关系,或许木杆就不会犹豫,把郁蓝嫁往周国;不过这也难说,土门活着的时候亦与齐通使往来,而且突厥人自认狼子之后,恐怕宇文泰一死,联姻关系就会中止,重新笼络的力气不比如今小。
当年为了和突厥打好关系,西魏将长乐公主嫁于木杆之父土门,长乐公主元金安是废帝元钦之女,因着密谋诛杀宇文泰夺回大权,事泄后遭到废黜,宇文泰改立元廓,随后将元钦鸩杀,就连他自己的女儿宇文香也因为忠于魏室而罹祸,连带着长乐公主这层联姻关系都被雪藏起来——
毕竟谁都不能指望一个嫁出去的润人听闻国中父母被权臣杀害的消息,还觉得她会继续为国家尽心用命,元金安不吹枕边风来反西魏就不错了;
这也是宇文泰要娶阿史那金枝的理由,要将皇室和突厥王族的联姻转移到自己身上,为改朝换代做准备。
长乐公主这条暗线为宇文氏雪藏,被很多人遗忘,但以魏室忠臣自居的杨忠、韦孝宽等人可没忘,长乐公主元金安现年不过三十岁,根据突厥收继婚的传统,她先是改嫁给了阿史那土门之子科罗,后又成为下一任可汗木杆的可敦,也算是连作三届草原皇后了。
虽然宇文氏不能再利用这层关系,但他们这些魏室忠臣则未必,只要将宇文护推翻,就可以派人出使,重新联络,继而搏取突厥的同情和信赖,使他们不那么偏袒齐国。
虽然这层关系不比高殷的皇后硬,但多少也是一层,可惜宇文护掌权时根本用不上,甚至当年木杆回心转意、交好东齐,都受到了一些元金安的影响。
一切都是因为太祖死得早,后人又不济事,才让国家败坏到这种局面呐!
“所以我们才要证明自己能比晋王做得更好,关中之地需要一个配得上他的主人。”
杨坚涌起怀念的神色:“我原先以为,明帝会是那个能振兴国家的雄主,谁料,遭了晋王毒手……按次序,应当轮到鲁国公了,他性格和我相近,若他继承大统,周国亦有复兴之机,可惜他在明帝之前,就被太子齐主所俘虏——唉!天不予宗周之运!”
“宇文氏王运当尽,遂有此报。”独孤伽罗安慰道:“宇文护残害忠良,我父亦受其殃,然而这些诛戮却也折去许多宇文氏的骨鲠之臣,今阿翁位列柱国,夫君进为大将军,亦是不幸中之大幸。”
“我们北人以事功为重,太祖以沙场军功得建王业,阿翁和夫君受朝廷征召、上阵杀敌,便是机会,若能与郑国公之子一同破了这支齐军,则国家必然大加褒奖,长安众士亦会倾心。”
周国现在太需要一场胜利了,杨忠虽然去破突厥,但突厥兵马在中原并不算最重要的,而且他们实际上是齐主的帮凶,今年打跑了,明年还要来,虽然也有功勋,但到底不算大;
关中周边有许多西胡夷狄,讨平他们也是一桩功勋,可眼下最受人瞩目的,当然还是直接威胁到周国生存的东齐之兵锋。
无论河南这支兵马实力如何,只要破之,就能动摇河东齐军的狼进之心,长安朝廷和关中人心也会稳定,并以此吹嘘齐军之败以张国势,所以杨坚这一路也极其重要,决定了他们未来在周国的地位,甚至能否夺宇文基业而自掌之,都看这一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