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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高殷都在胡宁儿这里厮混。
虽然晚上会去正常地留宿其他妃嫔,但白天的时间,高殷都会和胡宁儿开上一局甚至数局,这女人就像是一个永不枯竭的宝藏,他总是能挖掘出自己想要的财富。
偏殿锁住的是一个伊甸园,他们在庭院的每一处都留下痕迹,恢复气力的闲暇则扮演着主人和宠物,胡宁儿因此学会了许多动物语,被开发出更多的功能;二人有时候都懒得更衣,反正很快又要卸甲,水和食物由高殷的心腹丁普和韩宝业等人亲自更换,外界的礼矩无法渗透,两人就像亚当和夏娃,在上帝创造的乐园中享受着安静与祥和。
“五月十日。新定佛讼之策,也要督促姑母、堂姐妹们多下些苦功,把自己神化高祖的《圣斗士贺六浑》读完,继而推广;为此,自己也要努力,在出征前准备多些稿子。”
“五月十三日。耍胡。”
“五月十四日。耍胡。”
“五月十六日。高正道啊高正道,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订下的计划你都忘了吗?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五月十七日。耍胡。”
“五月十八日。耍胡。”
高殷看着自己留在昭阳殿里的笔记,表情哭笑不得,把它丢回了用英语写的书册中,躺回躺椅上,双手捂着脸。
他按照印象让宫人们做了一批工艺品,使得昭阳殿的一角看起来像个别墅,不会很豪华,但很熟悉且舒适,此刻他揉搓着脸肉,然后用力拍了拍。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这首诗真是他近来遭遇的最好注脚,现在的他就像高考完毕升入大学的新生,不仅从无限作业地狱中解脱,还得了一大笔生活费和昂贵电脑;
骤然获得自由的快乐支配了他的生活,像是做着一份只需要上班打卡就能领工资的轻松工作,空闲的时间去打球、打游戏、谈恋爱、参加社团活动……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突如其来的解禁让纵欲之心报复性地反弹,很容易产生自己能玩上一辈子的错觉。
然而清醒的时候总能感到一阵空虚,毕竟人不是纯靠肉欲来行动的,还有信念、理想、感情,以及贪婪和野心。
他作为皇帝,才能享受这一切,这也就意味着,他要优先完成皇帝的职责。
“放纵也该有个度。”
高殷喃喃自语,战前的温柔乡他已经享受得足够多了,再肆意下去会破坏他对权责的认知,成为一个逃避责任的懦夫;数个月过去,军士和物资上的调略也已经运转起来,按照他的要求囤积在邺都内,他得向服从指令的臣下表现出他们希冀的模样。
“唤法上来。”
高殷向近侍嘱托,很快德高望重的僧首便赶入殿内;法上通常会驻扎在自己的老巢合水寺内,不过也有很多时候会去邺都宣讲经义、在王公府上做客,近来由于负责协办太皇太后娄昭君的下葬仪式,在城中逗留得更多一些。
法上恭谨行礼:“至尊唤臣,敢问何事?”
高殷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像是在跟老友叙话:“当初太祖布发受戒,面掩地,令卿覆发而授焉,尔来一十有二矣。”
“贫道不过是佛前一行脚僧,偶经此缘,岂敢自居其功?燃灯佛授记,以足践儒童之发,是为印证未来成佛之缘。当日受戒,实乃佛祖借贫道之足,印可太祖为转轮圣王之兆。”
法上低声颂了一句:“今至尊复提旧事,贫道唯有感念佛恩浩荡,更感念大齐天子皆以佛心治天下,方使贫道这等微末之人,得与圣朝结此善缘。”
“呵……”
高殷喜笑颜开,像是对法上的回复极其满意,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法上面前。
“既如此,太皇太后又是何属?”
“……”
法上没有回应,或者说不敢回应,这涉及到高家在佛教内部塑造的转轮圣王体系。
在齐国塑造的佛教天命观中,高欢、高澄、高洋都是转轮圣王,转轮圣王并非一个具体的原型和职位,而是意象或称号,根据佛法教义,转轮王是以正法统治世界的理想君主,用后世人能理解的说法,就相当于春秋时期的“人皇”。
要理解这一点,首先就要明确皇帝之概念:简单来说,皇是“煌”字之变种,古先民崇拜火,故“皇”含有高贵之意,又指庄严、伟大,继而将统治部落的首领引申为大人,也就是“皇”,其真实含义便是最伟大的大人,所以在中古前的中国没有大人这个称呼,因为其含义已经被包含在了皇之内——皇就是最大的人。
而帝是天神和祖先之意,居住于天上的神明便是上帝,基督教上帝耶和华只是本土化的翻译,而受到天神与祖先宠爱之人就是下界之帝,也就是天子。
人皇是地上王者,天子是天命之子,二者合一,才拥有着地上最庞大也最正统的统治宣称,打个比方,姬周击败殷商而获得天下,后人附会解释称是帝辛失去了天命,失去了天子的身份,只是“人皇”,故而天助天命之子姬氏破灭殷商;
子受是作为人皇的生前本名,周人伐商时便直呼其为“商王受”,因口耳相传加之恶谥的需要,被污化为纣。
如果纣王正常崩逝,在商人信仰中,商王死后灵魂会升天,与至高神“天帝”同在,因此也被尊称为“帝”,他就会被称作“帝辛”,就类似于“汉宣帝”、“昭烈帝”一样的称呼;
只是他在位时殷商灭亡,所以最终保留下来的是纣王这个称呼,事实上他活着的时候应当称作商王受。
理解了君王属性中皇权和神权的关系,就可以无缝衔接到齐国的造神运动中进行解读,所谓的“转轮圣王”其实对应的就是古代神格体系中的“天神”一位,只是称呼天神已经不时髦了,得搞搞新意思;
将欢澄洋所囊括的转轮圣王一语,实际上涵盖的是“理想君主从转世下凡到统治世界”的进行时态,等于把司马晋的懿师昭炎三代四君的创业阶段用佛教帮多立一次脉够,四人都是圣王创造理想晋世的不同形态,就和欢澄洋创造齐世是一样的,只是司马家那时候还没有这种版本理解。
这样一来,就在齐国的天命叙事中合理解释了欢澄洋的现实过渡,因为必传给洋,所以澄身死,而澄也要有接位的时态,所以欢先死;
但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高澄作为现实政治中的实际统治者,就不可避免地作为转轮王第二形态融入到齐国法理中,成为不可忽视甚至十分重要的神意概念。没有他,高欢和高洋连接不起转轮王的形象结构。
这就连带着作为高欢之妻、高澄高洋之母的娄昭君也在现实政治和佛教塑造中获得了非凡的天命,没有她的存在,就无法确立澄洋接续转轮圣王形象的必然性,故而为娄昭君本人塑造一定的神圣性也是必要的,这也是她崇佛和在现实中地位非凡的部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