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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离开
夜风掠过星罗城的街巷,带着凉意。
李天从拍卖场闪身而出时,面具已摘下,露出化妆后的面目,外袍翻面,灰布换成深青。
他混入散场的人流中,步伐不急不缓,与那些意犹未尽议论着今晚天价的看客们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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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不同。
那些隐晦的目光,那些看似无意却始终在他周遭三丈内游移的气息,他不是第一天混迹拍卖场,分辨得出正常的好奇与刻意的追踪。
他加快了脚步。
一刻钟后,他踏进靠近内城的一家不起眼客栈,要了间后院的上房。关门,落门,将追风拴在窗外廊下,和衣倒在床上。
黑暗里,他睁着眼。
魂导器贴着手腕,冰凉的触感格外清晰。那块两万年闪电豹左腿骨,此刻正静静躺在里面,价值两千一百八十万金魂币,是他五年积攒的全部。
他不敢现在吸收。
万年魂环都有灵魂震荡,何况年限更高的魂骨?吸收过程少则数个时辰,多则一天一夜。这期间他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别说魂帝魂圣,随便一个魂宗都能要他的命。
他也不敢贸然出城。
有些魂师有追踪秘法。气味丶魂力残余,大师当年不过大魂师,便能凭罗三炮追踪独孤博的踪迹。今夜拍卖场里盯上他的那些人,谁知道藏着什么手段?
得找帮手。
他翻了个身,望着帐顶。这座城里,他并非全无依靠。
明天,去找戴沐白。
翌日清晨,李天入了内城。
星罗皇城比他想像的更加宏伟,青灰色城墙高耸如崖,每一块石砖都透着森严的威仪。
他没有冒失地直闯宫门,而是循着来之前便打听好的路线,七弯八绕,找到了一座远离皇城正殿的幽静府邸。
那里是皇室旁系子弟居住的地方,也是戴沐白留给他的信中隐约提过的有事可从此寻。
他把那封信给守卫看了。信纸已经泛黄,是戴沐白临别前潦草写就的,寥寥数语,却盖着星罗皇室的私印。
守卫进去通报,足足等了两刻钟。
出来的不是戴沐白,而是一名面白无须丶衣着考究的中年内侍。他朝李天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却不带任何情绪:「殿下与朱小姐已三个月前离宫,具体归期未定。」
李天愣住。
「那————可有联络方式?或者他们何时能回?」
老人仍是摇头:「老朽不知。」
李天没有说话,只是把信收回怀里,朝内侍点了点头。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去。
阳光正好,宫墙上的虎旗迎风招展。
他忽然笑了一下,有些苦,倒霉到这地步,也是本事。
他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来到了星罗大酒店,开了三楼的豪华套房,一日租金三百金魂币。
李天把自己关进房里,窗帘拉严,门锁落门,又搬了把椅子抵住。
他把魂骨从魂导器中取出,放在桌上。
水晶匣里,那银蓝色的骨骼流光暗转,两万年的雷霆气息安静蛰伏,像一头沉睡的豹。
吸收了它,他的速度能再上一个台阶。再遇熔岩领域,他未必会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再战焱那样的强敌,他不至于只能以命换伤。
就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向匣扣。
「小子,你敢吸收试试。」
声音从窗外传来,低沉,平静,带着一丝猫戏老鼠的玩味。
李天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回头,另一只手已握住枪杆。
「反正还可以挖出来。」那声音继续说,「新鲜的,比死人的效果好。」
窗棂无声滑开。
一个身影鬼魅般飘入房内,周身六圈魂环明灭流转,两黄丶两紫丶两黑。魂帝。
李天没有试图解释,没有求饶,甚至没有废话。
他抓起魂骨塞入魂导器,长枪横扫,第四魂环金芒暴涨,枪锋裹挟万钧之力劈向来人,同时身形暴退,撞碎房门,冲向走廊。
魂帝侧身,一爪荡开枪锋。他的武魂并未完全释放,只在指尖凝出几道兽爪虚影。血狼犬,敏攻系,嗅觉追踪型。
昨夜拍卖场隔着百米他都能锁定李天的气息,何况此刻近在咫尺。
「跑什么?」他轻声道,不疾不徐。
李天的回答是第二枪。
这一枪比第一枪更快丶更狠,银鳞破甲刺的寒芒撕裂空气,直取咽喉。
魂帝眉头微皱,终于认真了几分。他双爪齐出,硬生生架住枪锋,魂力震荡将走廊墙壁震出道道裂痕。
「一个魂王,能有这等爆发力,难怪敢拍两万年的货。」他点评般说着,突然加力,将李天连人带枪震退三丈,「但魂王,终究是魂王。」
李天撞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喉头一甜。
他没有恋战。借着反震之力转身,撞破侧窗,跃入大街。
魂帝立于窗边,看着那道身影没入人群,并未追赶。
「不急。」他低语,「你总要出城的。」
李天没有回那家客栈。
他换了三次装束,在城东贫民区一处脏污的小客栈开了间最便宜的通铺,蜷在角落里,一夜无眠。
天亮时,看着从裂隙透进的微光,缓缓抬起手。
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
左脸,右脸,清脆响亮。
不够,再来两下。
皮肉发麻,火辣辣的疼,终于让他那被恐惧和焦虑灼烧了一夜的脑子,勉强冷静下来。
冷静下来,才能想。
想什么?
想怎么活,想怎么保住那块魂骨,想怎么————他妈的从这滩浑水里脱身。
他想起拍卖场。想要重新把魂骨送回去进行拍卖,这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认输。
不卖,就得想办法把它带出去。
第二日正午,李天易容成一个贩货的行脚商,驾着从市集临时租来的驴车,混在一支往东去的商队尾端,缓缓靠近东城门。
他的心跳很稳。
驴车上堆着几筐不值钱的乾果,魂导保险箱被他埋在最底下那筐的深处,上面压了厚厚的果乾。
他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袄,袖口还沾着昨夜的尘土,和那些走南闯北的脚商没有任何区别。
城门越来越近。
他没有抬头,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微微佝偻着背,跟着驴车不紧不慢的步伐,朝城外走去。
驴车吱呀吱呀碾过城门洞,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在他蜡黄的面容上。
他踏出了星罗城。
官道向南延伸,两侧是渐疏的田舍和渐密的树林。商队在第一个岔路口转向东北,李天则继续南行。
他走了一刻钟。
驴车停在一片树林旁。
他没有再往前。
「出来吧。」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一吹就散。
林间沉默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
「聪明。」
那个血狼犬魂帝从树影深处踱出,姿态闲适,仿佛不是来追杀夺宝,而是赴一场稳操胜券的约会。
他身后,两名魂王一左一右,呈特角之势封住了李天所有退路。
「知道自己跑不掉,索性不跑了。」魂帝打量着这个一脸风尘丶满面胡茬的年轻人,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欣赏,「我还以为你要再躲几天。」
李天没有说话。
他在丈量距离。
「那块魂骨,」魂帝慢悠悠开口,「交出来,你人可以走。我说话算话。」
李天盯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急切,只有稳操胜券的从容,以及某种————深藏的丶对即将到手的猎物志在必得的笃定。
「骗子。」李天在心里说。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漆黑的黑匣子,缓缓举到身前。
「哟,还换了一个盒子装。」魂帝大笑道。
李天没有说话,只听见机括声骤响。
十六道乌光不分先后,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铁花,朝那两名措手不及的魂王激射而去。
太近了,太快了。
「噗噗噗噗噗」」
那两名魂王甚至没来得及释放武魂,便被弩箭贯颅。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血雾迸溅。
魂帝惊怒交加,但他不愧是六环魂帝,在诸葛神弩转向他的瞬间便已侧身翻滚,四道弩箭擦着他的肋部和肩头掠过,带起四蓬血雾,却终究没有命中要害。
「小杂种。」
他咆哮着,身下魂环轰然绽放!武魂附体——血狼犬。
血红色的狼影在他身后凝聚,他本就粗犷的面容变得更加狰狞,犬齿暴突,十指化作利爪。肋间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
李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具诸葛神弩已从魂导器中取出,机括声再次尖啸。
魂帝这次有了防备,他身形诡异一折,如同被风吹拂的血色落叶,堪堪避过十六道弩箭。但他的身形还未落稳,一点寒芒已至眼前。
李天持枪,枪尖直刺面门。
魂帝怒吼一声,第三魂环,第六魂环骤然爆亮。
「第三魂技,血狼嗜血。」
「第六魂技,猛犬狂化。」
他的双眼瞬间充血,转为野兽般的猩红。身形暴涨一圈,速度丶力量丶防御全面提升。他竟不闪不避,一爪抓住刺来的枪尖,另一爪挟着血光,直插李天胸膛。
李天横枪格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震退七八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没有去看自己的手。
他盯着魂帝,瞳孔骤缩。
因为魂帝没有追击,身下的第三魂环一直在闪动。
他俯下身,将双爪刺入那两名魂王尚未冷却的尸体,然后血雾升腾。
那两具尸体以肉眼可傍的速度乾瘪丶枯萎,像被抽乾了水分的老树皮。所有的血液丶
魂力丶生命精华,顺着那双血红的狼爪,疯狂涌入魂帝体丫。
他的伤口以肉眼可傍的速度愈合。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甚至比受伤前更加狂暴丶更加危险。
李天握枪的手,指节发白。
堕落魂师。
李天没有后退,反而欺身而上,长枪刺向魂帝心口。趁他吸收未竟,趁他身法凝滞,这是唯一的机会。
「铛」」
枪锋刺入魂帝掌心。魂帝五指收紧,竟徒手攥住了枪尖。血肉与金属摩擦出刺耳锐响,鲜血顺枪杆淌下,他浑然不觉,只盯着李天,赤红的眼中是咬粹的疯狂:「魂骨————交出来————」
李天罐牙,第四魂环金芒暴涨,双臂肌肉贲张,强行抽枪。枪尖撕裂魂帝掌心皮肉带出一蓬血雨,他借力暴退。
就在此时—
远处,数道强横气息如疾风迫近。
魂圣。不止一位。
李天余光瞥见官道尽头烟尘扬起,数个黑点正以惊人速度向此处掠来。拍卖场追兵的主力,终于到了。
而他面前,还有一个魂帝。
电光石火间,他做了决断。
他从魂导器中抓出那方匣子,运足魂力,朝魂帝身后的密林方向全力掷出。
水晶匣在空中划出银色弧线,阳光下璀璨夺目。
「魂骨。」李天暴喝,「在那儿。」
魂帝赤红的瞳孔瞬间锁定那道光弧。
几乎同时,官道上的魂圣追兵也看傍了。
「魂骨。」
「截住他。」
数道身影同时转向,朝密林方向扑去。
魂帝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抛下李天,身形化作血色残影,直追魂骨而去。
李天没有回头,朝相反方向狂奔。
身后,魂骨落地的动静引发魂力激荡,继而传来数名魂圣的怒喝丶魂帝的咆哮丶以及混战爆发的轰鸣。
李天冲出道路,冲入密林,矮身避过横斜枝桠,任凭荆棘划破衣袍。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跑得比任弗时候都快,魂力在体丫疯狂燃烧,全部灌注进双腿。
风声在耳边尖啸,树影如潮水后退。
他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
一炷香?两刻钟?半个时辰?
直到一道强横至极的魂力波动从身后横扫而来,将他整个人南飞,重重撞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
「咳——」
他喷出一口鲜血,脊背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追击者终于到了。
不止一个,是十五六个。魂王丶魂帝,甚至还有四道他看不透的气息,那是魂圣,货真价实的魂圣。
那只空盒子已经不知落在谁手里,又被谁抢走,此刻这些人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他身上。
「————盒子里是空的。」
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
「魂骨还在他身上。」
所有目光,汇聚而来。
李天靠在树干上,浑身剧痛,鲜血从额角淌下,模糊了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魂导器。
那块魂骨还在那里,静静地沉睡着。他对了命想带它走,从星罗城带到城门口,从城门口带到这片树林,从魂帝手下逃到魂圣面前。
对尽所有,狼狈至此。
他忽然笑了一下,扯动伤口,嘶嘶地倒吸凉气。
然后他抬起手。
靛蓝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浮现,一寸一寸,凝聚成那截流光溢彩的左腿骨。
「想要?」
他的声音沙井,气息虚弱,嘴角却弹着一个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弧度。
「给慨们。」
他用力,将魂骨掷向人群正中央。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靛蓝色的弧线。
那一刻,所有世智丶谋划丶伪装,都在这块珍宝面前崩塌。
「我的。」
「滚」
「杀了他们。」
魂力惯裂,鲜血吩溅,惨呼和怒吼混成一片。没有人再注意那个靠在树干上的年轻人。
李天收回目光。
他背靠着那棵满是节疤的老树,缓慢而艰难地站起来。肋骨不知断了几根,左臂抬不起来,右腿每迈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没有回头,一病一拐,一步一步,走进了树林深处。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才终于瘫坐在地。
天色已暗。洞外淅沥沥下起雨,雨声掩盖了来路,也冲淡了气味。
他靠着冰凉的石壁,望向洞外茫茫雨幕。
钱,魂骨都没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虎口崩裂的血迹已乾涸,留下暗红的痂。手臂上添了几道新的伤口,是被魂帝爪风扫过的灼痕。胸腹间隐隐作痛,不知是震伤还是骨裂。
他把头埋进膝盖。
没有哭。只是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三日后,李天回到星罗城。
那身衣服已破烂如乞遮,一人一马进城时惹来不少侧目。
他没世会,他回到那条僻静小巷。房东老妪不在,院门虚掩,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追风熟悉的槽位还在。
一切如常。
好像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又平安回来了。
他挠了挠小黑,把他重新拴好,添了草料和水。进屋,和衣躺下。
一夜无梦。
第十天,他出门吃早饭。
巷口刘婆的摊子还在,还是那两个大肉包丶一碗小姿粥。刘婆傍他来,照例夹包子舀粥,没问他这几天去哪儿了,没问他脸上怎么添了伤。
李天蹲在石阶上,一口一口吃完。
「刘婆,」他放下铜板,「明天我可能要出远门了。」
老人擦了擦手,点点头:「那路上小心。」
「嗯。」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
「刘婆,您在这儿摆摊多少年了?」
老人愣了一下,想了想:「三十多年了。」
「三十年————」李天重复着,笑了笑,「真久。」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问这个。
他只是想记住。记住这条巷子,记住这棵歪脖子槐树,记住一个摆摊三十年的老妇人,记住在这里度过的两个月。
他曾经在这里离一块魂骨那么近。
近到丕手可及,近到以为它注定属于自己。
然后,它就没了。
赌晚,他坐在客栈窗前,听楼下食客议论。
「听说了吗?那块魂骨,最后被一位魂斗罗拿走了。」
「不是拍卖场拍的吗?」
「嗨,拍卖场就是个过场。最后落到谁手里,还不是看谁的拳头硬。听说那天城外交手,死了三十几个魂王丶魂帝,还有七八个魂圣重伤。」
「那拍下来的小子寒?」
「不知道。估计也没落着好。」
「啧啧,两千多万金魂币,打水漂了。」
「亏弓,我只能说太好了。」
李天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完了。
活下来了就行,不亏。
他转过身,回到小院。
小黑马还在院子拴着,这几天养得膘肥体壮,傍他来牵,高兴地打了个响鼻。
李天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夕阳的余晖正一寸寸沉入地平线,把整条官道染成温润的橘红色。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门,那里曾是他满怀期待踏入的地方。
然后他轻轻夹了夹马腹。
「走了。」
马蹄嘚嘚,踏破黄昏的寂静。
他沿着来时的路,向着夕阳沉落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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