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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棚内霎时寂静。
李云姝屏息。
谢行舟目光微凝。
老李低头盯着火堆。
所有的视线都落在那方洁白无瑕的帕子上。
薛科显然没料到这一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帕子，又抬眸看向颐和郡主。
她仰着脸，眼中映着未散尽的雨光和跃动的火苗，清澈坦荡，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薛科喉结滚动了一下。
片刻，他伸出手，却并非直接去接。他先将双手在自己衣摆内侧那处相对干爽的地方用力蹭了蹭，
然后，才用指尖小心地捏住帕子一角，避开了那精致的绣花。
就在他接过帕子的瞬间，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指尖。
温热与微凉相触，两人俱是轻轻一颤。
薛科迅速收手，将帕子紧紧攥在掌心。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沙哑：
“……多谢。”
颐和郡主飞快地收回手，指尖蜷缩进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触的悸动。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退回李云姝身边，脸颊红晕已蔓延至脖颈。
薛科将帕子仔细收进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转身走到棚口，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背影挺拔孤峭，耳根处却似乎也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雨，不知何时已完全停了。天光破云而出，将湿漉漉的山林染上一层金边。
草棚内，火光渐弱，一缕天光照了进来，恰好落在李云姝与谢行舟悄然交握的手上。两人目光相触，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李脚程颇快，不过半个时辰，便领着两个山民打扮的工匠，带着工具和备用木料匆匆赶回。
匠人手脚麻利，叮叮当当的修葺声打破了草棚内微妙的寂静。
薛科一直站在棚外不远处，抱臂而立，望着山道方向，似在警戒，又似在避免棚内过于尴尬的静谧。
谢行舟则与匠人低声交谈，偶尔递上工具，显得熟稔而周到。
李云姝借着整理鬓发的间隙，目光掠过薛科挺拔如松的背影，又落在身侧颐和郡主身上。
见她虽垂眸静坐，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瓷瓶，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棚外，李云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方素帕已被薛科收起，但有些心意一旦递出，便如石子入湖，涟漪暗生。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匠人直起身，抹了把汗：“谢公子，车轴榫头换好了，也加固了其他几处。小心着点驾驶，回城应当无碍。”
谢行舟仔细查验过，颔首道谢，付了工钱。匠人与老李一同将马车推至平坦处。
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鸟鸣啁啾，阳光透过未散尽的云层，洒下道道金辉。泥泞的山道虽仍湿滑，却已可行走。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薛科牵过自己的黑马，转向谢行舟与李云姝，抱拳道：“车驾既已修复，山中路湿，诸位还请趁早启程。在下也该告辞了。”
他的告别干脆利落，一如他为人。只是目光掠过一旁悄然立定的颐和郡主时，那“告辞”二字，似乎比先前慢了一瞬。
谢行舟上前一步，并未立刻回礼告别，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帖。
名帖并非寻常纸质，而是以浅青色缂丝为面，泥金小楷端正书着“城西谢府”二字，左下小字不仅标有宅邸方位，更有一行极雅致的闲章：“听竹轩”。
“薛兄。”
谢行舟双手将名帖递上，目光诚挚，却在“听竹轩”三字上略略加重了语气。
“听竹轩是谢某读书静思之所，从不待外客，那里清静，不会有人打扰。今日蒙兄再施援手，又观兄气度，心甚折服。他日若得闲暇，不论品茗论剑，或是随意坐坐，寒舍虚席以待。”
薛科目光落在名帖上，没有立刻去接。
他久在边关，回京日短，对京中权贵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并无兴趣，亦不喜无谓的酬酢往来。
城西谢府……他略有耳闻，是颇有名望的皇商之家，家风似乎清正。
眼前这位谢行舟，气度沉稳，言语得体，观其行事，非轻浮之辈。然而，这邀约……
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谢行舟身后。那位“陈姑娘”微微低着头，侧脸映着雨后微光，静谧如画。
或许……他指尖微顿，心底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若应了这邀约，是否意味着，日后仍有可能……再见到她？
这念头来得突兀，甚至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素来果决，从不将决断系于虚无。
可那点缥缈的可能，竟让心底漾开一丝涟漪，与战场杀伐的果决相异，与京中人事的漠然相远，只余一缕说不清的牵扯。
他沉默的时间略长了些。
谢行舟举着名帖的手稳稳当当，面上笑容温和，并无催促之意。
终于，薛科伸出手，接过了那份名帖。
粗糙的手指触及光滑的缂丝质地，他略一颔首，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谢公子盛情，薛某记下了。若有暇，必当拜访。”
他没有给出确切的承诺，但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应允的回应。
谢行舟笑容加深，再次抱拳：“静候薛兄佳音。”
薛科将名帖收入怀中，与那方素帕放在了一处。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坐定后，他目光最后掠过众人，在颐和郡主身上停顿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
颐和郡主似有所感，抬眸望来。
四目相接，隔着数步距离，雨后清冽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霎。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曲膝，向他行了一个极轻、极标准的谢礼。
薛科握缰绳的手紧了紧，随即勒转马头，玄色身影纵马而去，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的尽头。
马蹄溅起些许泥点，在阳光下闪烁，旋即落下。
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颐和郡主才缓缓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山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有些出神。
“我们也该走了。”李云姝轻柔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郡主，上车吧。”
回程的马车内，气氛与来时已截然不同。
颐和郡主靠着车壁，怀中依旧抱着那个白瓷瓶，指尖轻轻描摹着瓶身冰凉的曲线。
她望着窗外飞掠而过、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明净的景致，唇角时而抿起，时而微微上扬，眼中思绪起伏，显然心不在焉。
李云姝与谢行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谢行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与她相接时，眼中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