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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五年,春。京都二条城,明智光秀宅邸。
庭中的樱树已结了花苞,粉白的花瓣蜷在枝头,似乎只待一场南风便要将积蓄了一冬的力气尽数绽开。廊下风铃叮当作响,几只麻雀在砂庭中跳来跳去,啄食着石缝间的草籽。这院落虽不及织田信长宅院那般恢弘,却自有一种书卷气的清雅——枯山水纹路规整,石灯笼苔痕青青,墙角一丛修竹在风中簌簌低语。
然而廊下那盆白菊已经许久无人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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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菊是妻木熙子最爱的花。往年入秋,她总要亲手修剪枝叶,将开得最好的那朵剪下来插在茶室的花瓶里,再配上两片红叶丶一枝枯荷,便是一幅活脱脱的秋意图。可今年,那盆白菊从秋天一直枯到了春天,枯黄的茎叶耷拉在盆沿上,被风吹得簌簌发抖,也没有人去碰一下。
妻木熙子是明智光秀的正室,是一位淑娴温婉的女子,在明智光秀早年生活困顿丶为生计奔波时,妻木熙子曾偷偷剪下自己的长发出售,以换取资金补贴家用,帮助丈夫渡过难关。这一举动被视为其贤内助品质的集中体现而为人所津津乐道,她与明智光秀非常和睦。据说,早年熙子曾不幸感染天花,脸上留下疤痕。其父妻木广忠担心光秀家因此退婚,曾试图用与熙子相貌相似的妹妹代替出嫁,但得知消息的光秀立刻表明心志———相貌并非婚配的唯一标准,坚持迎娶了熙子。
可如今的熙子,已经很久没有走出那间屋子了。
寝殿的纸门半掩,透出几缕幽暗的光。熙子靠在凭几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眼窝微陷,才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已见了缕缕银丝。她手中捏着一封书信,信纸已被反覆摺叠得起了毛边———那是玉子上个月寄来的家书,里面絮絮叨叨写了些在朝熊山的日常琐事:罗成待她很好,阿市送了她几匹新布,她还和罗霄学着做了一种叫「馒头」的唐国点心,虽然卖相不好但大家都说很好吃……字里行间,满是一个新婚少妇的欢喜与娇憨。
熙子将这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能看出不同的滋味来。起初是欣慰——女儿嫁了个好夫婿,日子过得和美,做母亲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可看着看着,那欣慰便渐渐变了味道,像一盏茶泡得太久,苦味一点一点渗出来,压住了最初的清香。她开始想——玉子在那边吃得惯吗?睡得好吗?罗成经常征战在外,她一个人守着空房会不会害怕?万一有了身孕,那边有没有好的产婆?罗成万一有危险……这些念头像无数根细针,日日夜夜扎在她心头,拔不出,也化不掉。
一名侍女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这侍女名叫阿菱,约莫二十出头,圆脸弯眉,生得一副老实本分的长相,说话轻声细语,手脚也勤快,在明智家伺候已有三年了。她性子安静,从不多嘴多舌,熙子对她颇为信任,时常让她在身边陪着说话解闷。只是近来阿菱不知为何,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玉子身上引。
「夫人,药煎好了。您趁热喝吧。」阿菱将药碗轻轻搁在矮几上,然后跪坐在一旁,看了看熙子手中的信纸,低声叹了口气,「夫人又在看小姐的信了?」
熙子将信纸小心折好,塞回枕下,苦笑了一下,自嘲道:「看了几百遍了,都快背下来了。」她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药汁苦得她皱起了眉头,便将碗搁下了。那药汤的表面泛着细小的泡沫,褐色的汁液在碗中微微晃动,像是她此刻的心绪——苦,涩,又不得不往下咽。
阿菱看在眼里,轻声道:「夫人,药凉了就更苦了。」
「苦不苦的,有什么分别。」熙子靠回凭几上,闭了闭眼睛,「吃了这么多药,也不见好。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阿菱忙道:「夫人莫要说这等不吉利的话。您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依奴婢看啊,您这病根儿,就是想小姐想的。」
熙子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窗外,樱枝上的花苞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憋着一肚子的话说不出口。
阿菱见她不语,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轻声说道:「夫人,奴婢倒有个法子——您何不叫人给小姐捎个信,就说……就说您病得厉害,特别想念她,想见她一面?小姐素来孝顺,若是知道您病重,必定会回来看您的。」
熙子闻言,微微摇了摇头:「不可。玉子如今已是罗家的人了,夫家远在朝熊山,来回一趟何等不易。我这病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何必让她为我奔波劳碌?况且她若回来看我,必定要带上女婿。罗成军务繁忙,我怎能因一己之私耽误他的正事?」
阿菱低下眉眼,轻声劝道:「夫人,奴婢斗胆说一句——正因小姐嫁得远,才更要趁这个机会见上一面啊。您想,小姐嫁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您……您还没见过女婿呢。听姥爷说那罗成将军是罗霄大人的亲弟弟,生得一表人才,武艺更是天下少有。这么好的女婿,您就不想亲眼瞧瞧?再说了,您病了,叫女儿女婿回来看看也是天经地义嘛……而且……您每次咳嗽……奴婢都……」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住,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夫人,您就依了奴婢这一回吧。让小姐回来看看您,哪怕只住几日也好。您见了小姐,一高兴,说不定这病就好了大半呢。」
熙子沉默了。
阿菱的话句句都说在她心坎上。她想玉子,这是毋庸置疑的——自玉子出嫁以来,她经常要将女儿从前穿过的旧衣裳拿出来翻看一遍。
至于女婿罗成——她更是想见。玉子每一封家书都要夸他,说他如何体贴丶如何英勇丶如何像一座山一样可靠。她这个做母亲的,当然知道女儿报喜不报忧的天性,但也正是这满纸的欢喜让她更加好奇——那个让女儿死心塌地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想了很久。窗外樱枝上的花苞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像是在替她点头。
「罢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那就……写封信给玉子吧。就说母亲近来身体欠安,很是想念她,问她能否得闲回来看看,若她能带上女婿,自然是更好的。」
阿菱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纸门在身后合拢。她走过廊下时,脚步忽然顿了一顿,回头望了一眼熙子寝殿的方向,随后她转头继续走,脚步轻快了许多。廊外的樱枝上,一滴露水从花苞上滑落,无声地坠入砂庭之中。
数日后,朝熊山。
玉子收到母亲病重的书信时,正在院中晾晒新洗的衣裳。春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竹竿上挂着各式各样的衣物——罗成的战袍丶她自己的和服丶几件新做的襦裙。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乾水渍,拆开信封,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夫君!」她攥着信纸,快步跑进屋内。罗成刚刚练完武,正在擦拭银枪,见她面色不对,立刻放下枪杆,站起身来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玉子将信递给他,眼眶已经红了:「母亲病重,想见我一面。夫君……我……」
罗成接过信,迅速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他将信纸折好,轻轻揽住玉子的肩膀,温声道:「别急,岳母病了,回去看看是应当的,我陪你一起回去!」
玉子抬起头,泪眼中既有感激又有犹豫:「可你……军务在身……周边局势又紧……」
「没关系,军务有我兄长和各位将军打理,不缺我一个。」罗成伸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你母亲便是我的母亲。岳母病重,女婿岂有不去看望的道理?」
………………………………
翌日清晨,罗霄亲自送罗成和玉子出了关,并派遣了十二名锦衣卫护卫同行,还让人准备了一车的礼物让罗成和玉子带过去。
玉子坐在马车中,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着那封信。罗成策马行在车旁,不时低头看她一眼,见她神色焦虑,便轻声宽慰:「别担心,岳母不会有事的。」
玉子闻言微微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数日后,京都,二条城。
马车驶入明智家宅邸的大门时,玉子掀开车帘,一眼便看见了廊下那个扶着柱子站着的身影——正是她的母亲熙子。
熙子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裳,鬓边还别了一朵早开的樱花,脸上扑了薄薄的粉,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可那粉也遮不住她眼窝的深陷和颧骨的凸起,整个人瘦了一圈。
玉子不等马车停稳便跳了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向廊下,扑进母亲怀中,喊了一声「母亲——」,便泣不成声了。
熙子紧紧抱着女儿,瘦削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她的头发丶她的脸颊丶她的肩头,泪水无声地滑下她的面颊,滴在玉子的发间,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第一句话:「回来了……我的玉子……」
「母亲!母亲……瘦了。」玉子抬起头,双手捧着母亲的脸,仔细端详着,越看越心疼,「母亲,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药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吃?」
「吃了吃了,都吃了。」熙子一边笑一边流泪,一边用袖子替女儿擦脸,「你回来了,母亲什么病都好了。」
罗成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走到廊下,端端正正地向熙子行了一礼,声音恭敬而温和:「小婿罗成,拜见岳母大人。岳母大人身体抱恙,小婿未能早日前来探望,实在惭愧。」
熙子连忙松开女儿,擦了擦眼泪,端详起面前这个年轻人来。只见他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身形修长挺拔,站在那里像一株笔直的白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少年英雄的锐气,却又丝毫不显张扬。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个由衷的笑容,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将她连日来的病容一扫而空。她深深回了一礼,道:「姑爷不必多礼。玉子在信中常说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罗成微微一笑,谦虚道:「岳母过奖了。」
明智光秀从书房走出,见女儿女婿已到,即刻命下人备宴。席间,熙子拉着玉子的手问长问短,从饮食起居问到针线女红,从亲朋相处问到仆役勤惰,恨不得将女儿在朝熊山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问个遍。玉子一一作答,说到趣事时,母女俩笑作一团;说到难处时,熙子又红了眼眶。罗成在一旁陪着,不时替玉子补充几句,举止得体,言语谦和,全然没有战场上那个万人敌的凌厉之气,倒像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
宴后,明智光秀邀罗成至茶室小坐。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来,明智光秀端起茶碗,却没有急着喝,而是透过袅袅茶烟,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这间茶室布置得极为简素,壁龛中只挂了一幅山水画,炉上铁壶咕嘟作响,茶香氤氲之间,透着一股淡雅的禅意。
「成儿,」明智光秀特意用唐国称谓习惯开口,语调平和,像是在闲话家常,「听闻你在四国一战中斩杀数名敌将,有万夫不当之勇。今日见你温文尔雅,全然不似沙场上那般凌厉。倒是让老夫有些意外。」
罗成放下茶碗,正襟危坐,神色不卑不亢:「岳父大人过奖。小婿不过是仗着兄长教诲丶诸位将军帮衬,侥幸立了些微末之功罢了,不值一提。战场之上刀枪无眼,非到万不得已,小婿也不愿与人兵戈相见。」
明智光秀微微颔首,抿了一口茶,目光透过茶烟落在罗成身上,若有所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你兄长罗霄……近来可好?」
罗成闻言,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欠身,恭敬答道:「多谢岳父大人挂念。兄长近来忙于四国善后诸事,日夜操劳,倒也安好。」
明智光秀点了点头,又问:「你兄长年轻有为,不到两年便打下偌大一片基业——伊势丶伊贺丶志摩丶近江丶四国,皆入其囊中。老夫在这京都之中,也常听人议论,说罗霄乃是当世奇才,日后必成大器。不过——」他话锋一顿,抬眼看向罗成,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了几分,「老夫有一言相问,还望贤婿如实相告。」
罗成放下茶碗,正襟危坐:「岳父大人请问。」
「你兄长……究竟志在何方?」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分量。罗成沉默了。这个问题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如千钧。他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调不卑不亢:「岳父大人明鉴。家兄曾言——他并非为一家一姓之私而战。这乱世之中,百姓流离,生灵涂炭,他只想让天下人都有口饭吃丶有片瓦遮身,便已足矣。至于日后之事,自有天意。」
明智光秀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端起茶碗,缓缓抿了一口,方才叹道:「『让天下人都有口饭吃』。你兄长这番话,倒是让老夫想起了昔年织田大人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只不过后来,他变了。但愿……你兄长……不会变。」
罗成没有接话。茶室中一时寂静无声,只听得见铁壶中沸水咕嘟咕嘟的声响。
良久,明智光秀放下茶碗,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贤婿,老夫再多说一句。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不过……切记———刚则易折,柔则易屈。这乱世之中,最难的不是冲锋陷阵丶所向披靡,而是在刀光剑影里始终保住自己的本心。老夫在织田家这些年,见过太多英雄豪杰,也见过太多英雄末路。你是聪明人,老夫的话,你应当明白。」
罗成端坐席间,面容沉静如旧,向明智光秀深深一礼:「岳父大人金玉良言,小婿铭记在心。」
………………………………
此后一连数日,罗成都和玉子陪同熙子谈话,一家人还一起做了糯米团子。熙子的状态明显好多了,明智光秀的脸上也有了久违的笑容。
罗成与玉子又在二条城逗留了几日之后,便辞别明智光秀与熙子,踏上了返回朝熊山的归途。临别时,熙子拉着玉子的手久久不肯松开,泪眼婆娑地看着女儿,像怎么看都看不够。玉子也红着眼眶,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笑着对母亲说等她回去,过一阵子再来看望。熙子点了点头,伸手替玉子理了理衣领,又深深看了罗成一眼,嘴唇翕动了半天,却只说出了一句「成儿,你们常回来看看」。明智光秀站在廊下,面色如常,只是朝罗成微微颔首,算是道了别。
马车辘辘驶出京都,沿着官道向南行去。初春的官道两旁,野草已泛了新绿,间或有几丛野花点缀其间。玉子坐在车中,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二条城城垣,沉默良久,忽然轻声说道:「母亲老了许多。」
罗成策马行在车旁,闻言低下头来,温声道:「岳母见了你,精神好了许多。等过些时日,我们再回来看看她。」
玉子点了点头,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午后,马车行至一处山谷。此处地势低洼,三面环山,当中是一片稀烂的泥沼,一条小河缓缓流过淤泥,芦苇丛生,水草茂密。官道从沼泽边缘绕过,路旁是一排歪歪扭扭的老柳,枝干被风吹得斜向一边,长长的柳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招手。空气湿漉漉的,弥漫着腐草和淤泥的气息,偶有几声蛙鸣从芦苇深处传来,更显得四下寂静。
罗成策马走在车队最前面,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这地方的地形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芦苇太高太密,看不清深处;山丘环抱,一旦被堵住退路便难回旋;官道太窄,马车无法调头。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来时没经过这里?」他问身后的侍卫。
「回将军的话,此地名为陷虎坡,咱们来的时候,您说要为明智大人采办些药材,是从西路走的,现在回程走东路,近一些,这也是光秀大人家的一个侍女推荐的,说可以节省大半日时间呢。」侍卫答道。
「噢,原来如此,不过,此地泥泞,我等快速通过。」罗成点了点头道。
他继续边走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下意识地将手按在枪杆上,侧头吩咐护卫们打起精神。
话音刚落,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罗成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数十张硬弓同时张满丶弓弦同时弹回的声音,像是一群毒蜂同时振翅,细密而致命的嗡鸣。
「伏下!」他暴喝一声,银枪在手中划出一道弧光。
箭雨从四面八方突袭而来——从两侧的芦苇丛中丶山丘上的乱石堆后丶甚至沼泽对岸的柳树林里同时射出。那箭矢密得像暴雨,裹挟着尖锐的呼啸,铺天盖地地扑向车队。几名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射穿了咽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翻身落马。马匹惊嘶着扬蹄乱窜,驭手被箭射中后背,扑倒在车辕上,马车剧烈摇晃,玉子在车中惊叫出声。
「是伏兵!保护夫人!」罗成一声断喝,银枪翻飞如龙,将迎面射来的七八支箭矢尽数拨开,金属碰撞之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银光过处,箭矢纷纷断折坠地,竟无一箭能穿透他身后的防线。他策马护在马车旁,一边拨箭一边飞速地扫视着四周——芦苇丛中影影绰绰,少说也有百余人。
他们的弓是竹木复合的反曲弓,射速极快,箭杆上的羽片是上等的雉尾,寻常士兵根本用不起这种装备。不过,这夥人的装束却又太过杂乱,有披蓑衣的,有穿短打的,甚至有光着膀子的——若是正规军队,不会这般不整。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时间去想了。
「杀!」芦苇丛中传出一声嘶吼,上百人同时从掩体中跃出,挥舞着长枪短刀,嚎叫着扑了上来。他们不像是正规军队那样列阵冲锋,而是像一群饿狼般从四面八方向车队合围,显然经过了周密的伏击布置,站位分散而有序,将马车团团围困在沼泽旁的官道上。
罗成策马护在马车左侧,银枪横扫,枪锋划过一道寒光,最先冲上来的三名伏兵齐齐喉间血光迸现,仰面倒地。紧接着他手腕一抖,枪尖反挑,将一名从右侧扑来的敌人连人带刀挑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沼中,溅起一片泥水。
「保护马车!」他厉声喝道。残存的几名护卫拼死聚拢在马车周围,与冲上来的伏兵厮杀在一起。但伏兵人数实在太多,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护卫们寡不敌众,一个接一个倒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余护卫已全部战死。只剩下罗成一人,一马,一枪,守着那辆歪倒在路旁的马车。
「夫君!夫君!」玉子从车帘中探出身来,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她从未见过这等场面——满地的尸体,浓烈的血腥味,刀枪碰撞的刺耳声响,箭矢破空的尖锐呼啸——这一切都让她浑身发抖。
罗成没有回头看她,银枪不停地拨开一波又一波射来的箭矢,声音却异常沉稳:「别出来!趴在车里别动!」
又一轮箭雨泼洒而来。这次的箭矢更加密集,显然伏兵们已经放弃了近战,退入芦苇丛中,改用弓矢远程围攻。他们大概是见识了罗成的枪法太过凌厉,不愿近身与之缠斗,便采取了这种最不讲武德的打法——近百人围着一个人射箭,纵然你武艺再高,防得住一支箭丶十支箭,又怎能防得住百支箭丶千支箭?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辆马车,还要护着车里他的妻子。
罗成咬紧牙关,银枪舞成一道银色的光幕,将马车护在身后。箭矢撞在枪幕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断箭在他马蹄旁积了一地。但箭雨实在太多太密,总有漏网之鱼。一支箭擦过他的左肩,撕裂了衣甲,划出一道血口;一支箭穿透了他的马鞍,险些刺入马腹;还有一支箭钉在马车车厢的木板上,箭尾兀自颤抖不休,险些射穿了厢壁。
他的马也中了箭——左臀上插着一支,鲜血顺着马腿往下淌,将雪白的马腿染成了殷红。那马吃痛,嘶鸣着扬起前蹄,险些将他掀下马背。罗成死死拽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硬生生将马控住,然后俯身一枪刺死了一名方才激战中受伤倒地,此刻想趁乱摸进马车的伏兵。
「驾!」他一夹马腹,试图带领马车冲出包围圈。但那马刚跑出几步,右前蹄便踩进了沼泽边缘的烂泥中,整条腿陷了进去,再也拔不出来。马奋力挣扎,泥浆翻涌,可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转眼间两条前腿都已没入泥沼之中。
伏兵见他的马陷住了,顿时兴奋起来,箭雨更加密集。罗成将银枪舞得密不透风,一边拨箭一边用单手策马试图让马脱困,但那烂泥太深太软,马腿陷在其中就像被无数只无形的手死死拽住,任凭他如何驱策都纹丝不动。
「夫君!」玉子忽然从马车中跳了下来,踉跄着跑到他身边,满脸是泪,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话,「夫君你快走!别管我了!你一个人能跑掉的——你骑我的马走!快走!」
罗成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满是泪水,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可那句话却说得斩钉截铁。
罗成嘴角上扬,那笑容在满脸血污中绽开,像是一道劈开乌云的阳光。
「笑话!我若丢下你独自跑了,还是男人吗?还配得上我那顶天立地的罗姓吗!」
他一枪挑飞了一支射向玉子的箭矢,然后翻身下马,站到了玉子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整个遮住。他昂首挺胸,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将所有的箭矢丶所有的刀锋丶所有的危险都挡在了外面。
银枪在手中翻飞,将射来的箭矢一一拨开。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断箭在他脚边积了厚厚一层。他的左肩丶右臂丶大腿各中了一箭,箭头嵌在甲胄缝隙中,每一次挥枪都牵动伤口,鲜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在脚下的泥地上洇开一摊暗红。但他浑然不觉疼痛,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感觉疼痛。
玉子缩在他身后,用手死死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怕干扰他的判断。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面颊,滴在罗成的后背上,与他的血混在一起。
又一轮箭雨过后,罗成闷哼一声——一支箭钉进了他的小腹,穿透了甲胄的缝隙,深深嵌入血肉之中。他的身子晃了一晃,银枪险些脱手,但他咬牙撑住了,枪尖一抖,又将三支箭拨开。
「夫君!」玉子终于忍不住哭喊出声。
「别怕。」罗成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却仍带着那股惯常的沉稳,「没事。」
他一把将玉子护在胸前,挥舞着长枪不断磕飞来袭的箭。可不久,他的后背就已经插了七八支箭。每一支箭尾都在微微颤抖,随着他挥枪的动作轻轻晃动。血从箭头周围渗出,将他的战袍染成了一片暗红。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挥枪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枪尖的银光也不如方才那般凌厉了。
身后,那匹马还在泥沼中奋力挣扎。它的两条前腿已经完全陷没了,泥浆没过了胸口,但它仍然昂着头,拼命蹬着后腿,想要从这该死的烂泥中挣脱出来。泥沼翻涌着浑浊的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噗」,罗成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但他依然瞪着眼睛拼死护着怀中的妻子,并时不时地磕开射向战马的箭。
「夫君!……夫君!你快走吧!」玉子放声痛哭,她知道此刻已经身处绝境,一心只让罗成快跑。
而罗成却如泰山般岿然不动,浑身如血人一般,依然死死护着怀中的妻子和身后的战马。
忽然,一声长嘶。
那匹马终于将前蹄从泥沼中拔了出来。烂泥发出一声巨大的吸吮声,像是有一只巨兽松了口。马儿浑身浴血,鬃毛凌乱,后腿的箭伤还在流血,但它挣脱了。它猛然跃了几下,终于将四蹄踏在坚实的官道之上,「唏律律」昂首嘶鸣,声震四野,仿佛在呼唤它的主人。
罗成听见马嘶,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气力,一把揽住玉子的腰,想将她托上马背,可他已经摇摇晃晃,不住地吐血,一连两次都没能成功。可偏偏新的一轮箭雨又来了,罗成只能放下玉子,拼命挥舞着长枪,左磕右挡,玉子也拼命地往马背上爬,可毕竟罗成的宝马身材高大,玉子又穿着和服,慌乱中根本爬不上去,战马也急得四蹄「哒哒」作响。
玉子急得边哭边大喊「夫君!夫君你快走吧!是我拖累了你!快!快走吧!快踩着我上马!来!快啊!快!」说着,她竟蹲下了身子。
关键时刻,那战马又是一声嘶鸣,竟然低头一口咬住玉子后背的系带,将她拉得站了起来,然后自己忽然屈膝跪下前腿,打着响鼻不断示意罗成和玉子二人。罗成会意,先将玉子扶上马背,自己也急忙翻身而上。他的动作比平时笨拙了不知多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伏在马鞍上,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将玉子护在身下。
「走!」他一声大喝,双腿猛地夹紧马腹。
他话音未落,战马已猛然跃起,四蹄发力,如一道闪电般冲了出去,几个呼吸之间就从几名伏兵的头顶上一跃而过——那几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头顶划过的黑影,连放箭都忘了。马蹄落地时溅起的泥水打在他们的脸上,等他们回过神来想要放箭时,那马已经冲出了箭矢的射程之外。
伏兵们又放了一轮箭,又追了一会儿,但都没有追上。罗成那匹马虽然浑身是伤,却依然跑得飞快,转眼便快要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有人还想去追,却被为首之人喝住了。那首领望着马背上一身是箭的罗成,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低声道:「中了那么多箭,他活不了了,回去复命吧!」
………………………………
风中传来了玉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马背上,罗成趴在玉子怀中,满口是血,气若游丝。他的背上丶肩上丶腿上丶左腹上,密密麻麻插着数十支箭矢,整个人像是被箭矢钉在了马背上。血从每一处伤口中涌出,顺着马身往下淌,在马蹄踏过的官道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血迹,触目惊心。
那马的后腿上和臀上也中了几支箭,每跑一步都有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混在泥水和汗水中,在身后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蹄印。
但它没有停,它拼命地跑着,四蹄翻飞,鬃毛飞扬,仿佛知道背上驮着的是两条命,驮着的是它的主人。
玉子一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反手紧紧护着罗成,掌心按在他背后那密密麻麻的箭杆上,满手的血又热又粘。她能感觉到他的血正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温热的,黏稠的,像是要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流干。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些箭,不敢去想那些箭有多深。
「夫君……夫君!……你坚持住……我们快到了……你坚持住……」她不停地说话,声音颤抖,泪水完全模糊了视线,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话,她只知道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她怕他就真的睡着了。
罗成伏在她怀中,口中涌出一股一股的血沫,将她的衣襟染得通红。他的眼神已经涣散,瞳孔失焦地望着天空,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玉子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隐约听见几个字——
「……回朝熊山……」
「……告诉我哥……」
「有足利尊氏的……旗帜……」
玉子拼命点头,泪水不断滑落:「夫君!你不会死的,你不会死的!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罗成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的目光越过玉子的肩头,望向远方——那是朝熊山的方向。天边残阳如血,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悲壮的橘红色。晚霞漫天,像是无数面战旗在风中翻卷,又像是无数朵樱花在落日中燃烧。
他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
马儿还在跑。四蹄翻飞,踏过落樱,踏过血水,踏过初春新绿的野草,一路向东,向着那座山的方向拼命奔跑。